背影

逆风飞扬

　　本以为，我和她今生再也不会见面了，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后，一次偶然的青春美篇欣赏中，会因为文章中提到的一个个熟悉的地名、一个个熟悉的地方小吃，甚至提到过的西安有名的小寨饭店二楼餐饮大厅，让我一下子有些吃惊了：这个人怎么这么熟悉西安？她是西安人？特别是看到作者在夕阳中拍的一张身着白上衣深绿色的裙子背影照片，又一下子把我带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毕业前夕。

我和她不在一个系，学的也不是一个专业，但因为共同在研究生团总支办黑板报，慢慢也就熟络起来。特别是她一年到头都喜欢穿各种颜色的裙子，总是吸引许多男生包括我，都忍不住地多看她几眼。但时间越长，越了解她的家庭以及她未来的选择之后，尽管我和她有天时地利之便，也很能说得来，但我知道，我和她彼此只能是好朋友相处，就像两条伸向远方的火车轨道，虽然相近，虽然欣赏，但永远都不会相交在一起。

　　转眼就到了毕业前夕。记得那天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少女的眼泪似的，一滴滴地滚落下来，仿佛也在为这毕业季作最后的分手告别。早上上完课，她突然对我说：“马上就要各奔东西了，今天中午如果没事，我们俩一起吃个饭吧！”我点了点头，便和穿着白上衣、绿裙子的她一起来到了离学校不远的小寨饭店二楼。

吃着，说着，笑着，沉默着，就像玻璃上的雨滴，先是晶亮的一个点，然后又迅速地变成了一条细长的“蚯蚓”向下爬去。我看着窗外那一滴滴细雨织成的一道道雨幕，心里也如地面上溅起的一朵朵水花一样，十分开心。我看了看她，又看一下窗外，她身上的绿裙子和窗外的被雨水揩净的泡桐树的绿叶叠映在一起，形成一幅巨大的绿，并逐渐越来越大，直到把整个天空也映衬得一片碧绿。她朝窗外看着，不由得自言自语：“叶子多绿呀！ 青春多美呀！”“是啊，这才是青春的颜色。”“西安的三年，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让我认识了很多很多的朋友。尤其是你，只是……”她欲言又止，我两眼期盼。“只是、只是我们永远只能做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母亲身体不好，我又是老大，还要照顾弟妹，况且母亲已经在老家托人给我找好了单位。可能以后见一面都很难。”她鼓足了勇气，还是将刚才没有说出来的话讲了出来。“不过，有这三年的时光，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谢谢你。”我赶忙说：“没事的！你不用谢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的，只要你好就是最大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话，此时的我心里有许多话儿要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知道她有许多话儿要说，但她却再也没说出口。又过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舒婷的诗集《致橡树》，对我说：“我知道你喜欢这本书，就买来了。给你！做个纪念。”我打开一看，只见扉页上还写有一段话：

我希望有一个如你一般的人，如

山涧清爽的风，如古城温暖的光，从

清晨到夜晚，从山野到书房。

我陷入到了沉思，我知道她的心思，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声地说着“谢谢，谢谢！”她站了起来，对我说：“我们走吧！下午还得到一个远房亲戚家说一声，明天就准备离校了。”“好的。”我和她一起走下楼，帮她撑开红雨伞，她便走下了门口的饭店的台阶。

也许是终于说出来了，这一刻，她感受到了轻松，打着红雨伞，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黑发在她的背上一摇一摆地晃着，裙子在身上来来回回地摆着，特别是脚上的那双黑皮鞋踩在这溜光发亮的柏油路上，也发出了有节奏的“踏踏”声。我也放下了，虽然几年来心里很清楚未来的结果，但心里又总是有一种“还有可能”。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心中自然也就没有负担了。夏雨轻轻地飘到我的脸上，让我顿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和轻松，虽然未来我们没有走到一起，但却成了一辈子难忘的朋友。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的身体里突然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我想跑下台阶，去替她打着雨伞，怕她一不小心在柏油路上滑倒；我想替她挤开一条通道，怕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小心把她碰着；我又想和她并肩走过马路，替她拦挡一下奔驰而过的车流。可我却没有过去，仍静静地站在饭店的台阶上，用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汇入了人流。

我双手插入裤兜，目光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雨伞，此时，我整个的世界在这一刻也突然安静下来。她没有回头，我也不曾叫喊，我知道，这一分开，可能真的就是遥遥无期了，我满眼都是她离去的轮廓，满心都是我未曾说出的话。我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渐渐变小的背影，希望这最后的温柔能够无限地拉长。

红雨伞和她彻底从我的眼中消失了，可她的背影却留在了我的心里。我陶醉在对她的想像之中，心中渐渐地仿佛也融进了她的气息似的，逐渐被她的背影所感染。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欢快地打了一下墙壁，顿时感受到了全身充满了活力。曾经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无奈、不快和烦恼，都在这一瞬间无影无踪了。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虽然彼此是很好的朋友，但因为天南海北，再加上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也就慢慢断了联系。我一遍遍地阅读着她的文章，一次次盯着美篇中闪现的一张张照片，心里疑惑着，她到底是不是就是那个曾经和我在一起办过板报的她？我开始有意识地问一些她的情况，我问她哪里人，问她在哪里上的大学，问她学的什么专业？......答案一条条地都非常吻合。我又试着说起小寨饭店二楼的泡馍和各种各样的小吃，说起小寨的兴善寺，说起小寨的军人服务社……她一听更来劲了，不停地说“这些地方都太熟悉了，尤其是小寨饭店的二楼饭厅，我毕业前还和同学最后在这里吃的牛肉泡！哈！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毕业前、和同学、最后一次吃牛肉泡”，我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心里也越来越确定，真的就是她了。为了进一步确认，我又假装要给她寄一本书，顺便问她姓什么，她立马就发过来一个字:汪。这一下应该没任何问题了。是她！是她！没有想到 ，四十多年没有联系过的我们俩，现在竟然在一个陌生的美篇世界里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但我还是不打算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还是希望将这四十多年的“不惊不扰”维持下去。记得那天晚上，我偷偷地又一次打开了她的美篇，仔细看着她文章中插入的一幅幅照片，内心掀起了一波波的涟漪。说真的，我很享受这种“你不知道我在看你”的神秘感。虽然几十年的光阴岁月，有过酸涩，有过艰难，甚至有过委屈，但不可否认，那一段时间，是一种独属于我青春的纯粹的甜蜜的记忆。

和她又一次聊天时，她突然发来了一幅照片，还是背影。我仔细看着眼前的照片，还是感受到某种亲切。虽然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年轻时的那样惊艳，但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沉稳；虽然她的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身材却依然还是那么苗条和精神。我假装关心似的问她，到这个年龄了，有什么诀窍，还能把身材保持得这么好？她笑笑说：“我每天早晚都在练禅舞、都在感恩啊！”我开玩笑地说：“那像我这样180斤的身材，也能通过练习禅舞减下来吗？”她一下子发来了三张“哈哈大笑”的图案，我知道了，我这一辈子怕是不可能了。

　　我双眼盯着照片，希望从照片中依稀还能寻找到她以前的蛛丝马迹，但她面前却是一片斑驳的树影。夕阳中的阳光，更是把她帽子下的头发镶上了一圈金色的光边。我双眼有些潮润了，我能感受到这么多年她走过的岁月，那藏着的柴米油盐的平淡以及幸福生活的和谐。

她从前的背影和现在的照片背影不停地在我眼前变幻着，叠加着，我仔细回忆她从前离开时被风扬起的发梢、裙子摆动时的弧度以及现在她面对夕阳时的背影，突然明白了，有些感情，是适合藏在背影里的，特别是当这种美好的感情沉淀下来后，此时你的目光便是最温柔的守护，最绵长的温润。

　　也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感受到了内心的充实和温馨，确认曾经的美好，依然保存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