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鸟的少年

安饶

我家住基奇纳，一座位于多伦多南部、距多伦多1.5小时车程的小城。说小其实也不小，有大约30万人。它跟周边的滑铁卢、剑桥形成三角，是滑铁卢地区最大城市之一。

三座城几乎无缝连接。小女上班在滑铁卢，居住在基奇纳，开车也就十几分钟，方便得很。

基奇纳原来叫柏林，一百多年前，除了原住民，这里的居民主要是美国宾州门诺会德语后裔，后来又有欧洲德语移民来此定居。叫柏林并非官方行政决定，而是居民天长地久的一种故乡情结，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约定。

我突然想起来，小女当年来加拿大读的高中，就叫门诺中学。果然门诺会在基奇纳是很有势力的。据说现在基奇纳的门诺会有两万多人。其中一半用车用电用手机上班，跟现代人无异。

我们常去的圣雅各布农贸市场，就是他们门诺会的，只周四周六有集市。你会在路上看到马车和浑身上下着黑帽、衫、裤、裙的男女。更难得的是，政府修有长长的马车道，供他们自在生活。

这是一幅宝贵的风景，你能感受到不同文明的被珍重和善待，从而知道自己也是舒服和安全的。

基奇纳从柏林改成今天的名字，是1916年的事。那个时候一战刚结束，人们反德情绪高涨，商人们也怕Made in Berlin,Canada的产品销路受影响。后来是通过两轮公投，在备选名单Kitchener和Brock中，前者以346票险胜后者335票，而被命名为“Kitchener”，从此沿用至今。

Herbert Kitchener（1850-1916）是英国一战陆军元帅。1916年6月他刚去世。用他的名字作城市名，这即是对将军的缅怀，又是对战争的抗议，还跟德国作鲜明的切割。

现在时令刚入秋。加拿大的秋天短而浓烈。出去看枫叶是我们当下迫切的户外主题。基奇纳户外湿地公园Huron Natural Area（简称HNA），昨天被我察看，且听我慢慢道来。

HNA离我家一公里多。为保证我在湿地里从头到尾都能健步如飞，小女还是开车去的。湿地有1500多亩、7公里左右的人行步道。

于我而言，这里还是太大太长，我只能走四公里左右，这是我日常散步距离。在这个脚程内我不费劲，超过我就摆烂，我的膝盖开始不舒服。

HNA由森林+湿地+卡罗来纳残遗林+草甸组成，之间由土路+铺装路+木板路连接。是城市里少见的能同时看到林鸟、涉禽、鸣禽的地方。

因为是周末，人还挺多，尤其是父母带小孩的家庭多。可是虽然人多，洒进这密密的森林，彼此碰见还是不容易。我们在里面自在随性。走到岔路不按导航不依路引，转左转右全看心情。

阳光洒下来，照得叶绿得翠亮像柠檬黄。偶尔云层遮住阳光，水杉叶落地上绵绵密密，让人又恍惚，以为是入深秋。

就这样我们走走看看拍拍照，不知不觉就来到卡罗来纳残遗林，一个观鸟的好地方。

长长的木栈桥，有微曲的弯。我们左手边一片残林，林下一湖池水，水中有鸭数只自在悠游。前方栈桥弯处有一人站立，手直直伸出栏杆，一动不动。

是一少年。我一下就被少年站姿吸引住了。显然他手上有鸟食，正在等待鸟儿前来。我也不敢动了，怕远方的我惊动了鸟和少年的游戏。

只见一只鸟真的停在了他的手边，可是只啄了几口，鸟倏忽就飞上了枝头。这种鸟叫Blue Jay（中文名 蓝松鸦）。羽毛呈现蓝色。有意思的是，它并不是蓝色的，蓝色只是结构色。如果把羽毛碾碎，它是褐色的。

我久久不能忘的是少年。是鸟飞走后的少年。他依然一动不动，犹如雕像般，姿势不变，呼吸不变。果然过了不久，枝上的鸟儿又飞回来。

鸟儿读懂了少年。少年的手心一定是安全的，是可信赖的。少年也知道如何吸引鸟儿。专注的、恒定的、持续的，是获得想要的结果的必须途径。

我其实跟少年有点远，把手机放大到最大，也才拍成勉强能看清的样子。按说偷拍是不礼貌的行为，要唾弃。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拍下了他，并写下以上文字。他一定不知道，他在一个普通周日的下午的样子，是另一个陌生人秋天赏叶记忆里最美的风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