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遗产游记】(7)双城故宫,人类瑰宝

孙建平

<b>世界遗产游记》序言</b><br>1980年春日,我扶着八达岭长城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青砖垛口,第一次将课本里“万里长城”的铅字华章,化作撞入胸怀、震撼心底的山河壮阔。年少初见的这一眼悸动,未曾想,竟是一场跨越四十六载、步履不辍的山海奔赴,自此与华夏世遗文脉,结下毕生不解之缘。<br>截至二〇二六年七月,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申遗,中国世界遗产总数已达61项,涵盖文化、自然、双遗产三大品类,囊括千年人文积淀与亿万年自然造化。这些散落九州的文明坐标,皆是山河与时光淬炼的奇迹:万里长城纵横山海、京杭运河贯通南北,一砖一石镌刻古人的卓绝智慧,承载代代国人的家国情怀;九寨沟碧水映峰、武陵源奇石林立,一山一水记录地球沧海桑田的演化史诗;泰山雄峙东方、黄山烟云绝冠、武夷山水蕴道,四大双遗产融山水灵秀与人文哲思于一体,诠释着中国人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千年精神内核。<br>半生行走,我始终笃定:探访世界遗产,从来不是浮光掠影的观景打卡,而是一场跨越古今、对话天地的双向奔赴。登临长城古道,指尖触过斑驳石阶,耳畔仿佛回响千年戍边鼓角;伫立嘉峪关落日长河,眼底尽是丝路繁华,耳畔犹存绵延千年的驼铃悠扬;俯身探秘喀斯特秘境,层叠岩壁藏着大地演化的密码;驻足三江源雪域冰川,澄澈山河教会我对自然敬畏、对文明守护的初心。每一处世遗,都是活着的历史、流动的文脉、不朽的山河。<br>自1987年我国首批6项世界遗产入选名录,四十余载春秋,华夏瑰宝逐一走向世界、被全球瞩目、被世代守护。而我的人生步履,恰好与中国世遗的申遗、保护、传承之路同频共振。从年少初见长城的热血动容,到花甲之年踏遍全国九成以上世遗遗存的沉静敬畏,半生山海行旅,让我愈发深刻体悟:61项世界遗产,从来不是冰冷的名录条目、孤立的山河景致。它们是中华文明绵延五千载生生不息的根与魂,是地球亿万年地质演化的壮阔史诗,更是中华民族献给世界、留给后人的精神丰碑。<br>本游记不堆砌辞藻、不刻意雕琢,唯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一步一山河的真实见闻,留存指尖触碰古迹山石的怦然心动,镌刻直面文明瑰宝、壮阔山河的震撼与敬畏。字字皆行走所得,句句是真心所感。<br>愿这一纸笔墨,能引读者跨越山海阻隔,走进时光淬炼的文明沃土,触摸华夏山河的风骨与温度;更愿每一位读者,皆能于世遗文脉中,读懂山河雄奇、感悟文明厚重、传承文化根脉。以赤诚之心敬畏自然,以笃行之力守护瑰宝,让中华世遗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光耀华夏、享誉世界。<br><br><br><br><br><br>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双城故宫,人类瑰宝</b></p><p class="ql-block">当我翻开影集,,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老照片<span style="font-size:18px;">映入眼帘,</span>这是1980年春日,我和同事参观故宫博物院之后的留影。</p> <p class="ql-block">影集里的画面次第铺展:有2015年清秋,我在护城河畔拍下的紫禁城角楼剪影,金黄的垂柳映在碧波里,光影温柔;还有2024年十月,沈阳故宫门前那块“世界文化遗产”石碑的特写,澄澈的蓝天衬着朱红宫墙,画面鲜活如昨。这一帧帧定格的瞬间,串起了我跨越半生的三次踏足,更连着两项同根同源、共同镌刻在《世界遗产名录》上的人类文明瑰宝——明清皇宫。</p> 1987年,北京紫禁城以中国首批文化遗产的身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名录;2004年,沈阳故宫作为该项目的扩展增补内容,正式跻身世界遗产之列。一南一北两座宫城,以完整的历史脉络、独一无二的建筑营造智慧与不可替代的文明见证价值,共同构成了这项属于全人类的世界文化遗产,而我跨越四十四年的三次相逢,也恰是一场与这项世界遗产从初见、读懂到完整拥抱的漫长旅程。 <p class="ql-block">回顾1980年的料峭春日,我第一次穿过北京故宫午门的幽深门洞时,这座六百年宫城,尚未被冠以世界遗产的名号。那时的我尚是青年,穿过朱红宫门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顺着门洞斜斜铺落,将往来游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门外的市井喧嚷被厚重的宫墙隔绝,门内是一眼望不尽的殿宇巍峨。我随着稀疏的人流缓步向前,眼里盛着的,全是对金瓦红墙的震撼,只知它是明清两代二十四位帝王的皇宫,是中国古代建筑的巅峰之作,却未曾读懂它背后足以惊艳世界的普世价值。穿过太和门,脚下是巨大的云龙丹陛石,青石之上,游龙穿云的纹路历经六百年风雨依旧清晰,两侧汉白玉望柱依次排开,托起了整个前朝的浩荡气度。眼前豁然铺展开太和殿广场的壮阔天地,空旷的广场上,太和殿如巨兽般静立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重檐庑殿顶的明黄琉璃瓦在春日天光里亮得晃眼。那时的我,只敢隔着围栏远远仰望,惊叹于这世间竟有如此恢弘的建筑,却读不懂台基上每一道纹路、檐角每一只脊兽里,藏着的华夏营造的千年智慧。</p> 2015年的清秋,当我再次踏足这座宫城时,它已是走过28年世界遗产历程的人类瑰宝。恰逢故宫博物院建院九十周年,这座世界遗产的开放面积从52%扩容至65%,曾经深藏的慈宁宫、寿康宫、东南城墙与午门雁翅楼,尽数向公众揭开面纱。这一次,我带着相机而来,不再是只惊叹于三大殿巍峨的看客,而是真正读懂了它入选世界遗产的核心密码。 我站在午门广场上,澄澈的秋空之下,一群白鸽振翅掠过红墙黄瓦,翅膀划破了宫城的静谧,也让六百年的建筑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气。我顺着午门的马道登上城墙,从高空俯瞰这座宫城,一条纵贯南北的中轴线如脊梁般铺展,无数金瓦殿宇沿中轴线对称排布,从午门到神武门,层层递进,浩浩荡荡,如一幅铺展在京城腹地的壮丽长卷。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它将《周礼·考工记》中“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的营国理念,完美化作了触手可及的建筑实体,严格对称的布局里,藏着华夏文明延续数千年的礼制秩序与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它是当今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古代木质结构宫殿建筑群,完整保留了中国古代官式建筑的营造技艺与规制体系。我再一次站在太和殿前,这一次,不再是远远仰望,而是看清了殿宇木构的榫卯咬合,读懂了重檐庑殿顶的最高规制。 走进内廷,乾清宫内“正大光明”的蓝底金字匾额高悬,匾额之下,金龙盘绕的御座静静安放,两侧立柱上的楹联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了帝王临朝的身影。殿前围栏外,无数游人举着手机与相机,将镜头对准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想要定格下皇权时代的最后印记,而我也在人群中,按下了快门,记录下这跨越时空的对望。 我站在殿外,看着阳光透过菱花窗落在金砖地面上,忽然读懂了这匾额背后,王朝立储的波谲云诡,读懂了这宫墙之内,五百余年的权力更迭与人事浮沉。它不仅是一座建筑标本,更是明清两代五百余年历史的实物见证,殿宇里的一器一物,宫墙上的一砖一瓦,都记录着大一统王朝的兴废更迭、多民族国家的融合发展,承载着中华文明从未中断的文化血脉。 在世界遗产的语境里,我更清晰地看见,这座宫城早已褪去了皇权禁地的神秘,成为了全人类共享的文化财富。三十余年间,它始终恪守世界遗产公约中“真实性与完整性”的核心原则,以最严谨的文物修复技术,守护着木构建筑的原生肌理,让六百年前的营造技艺得以传承;它不断扩大开放边界,让曾经深藏的宫苑、文物,走进普通人的视野,以多元的方式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让这项东方文明的瑰宝,被全世界看见、读懂、珍视。 在开放的展馆里,我见到了玻璃展柜中静静陈列的皇家珍宝——点翠嵌珠宝五凤凤冠,宝蓝色的点翠铺展开如云似霞,红蓝宝石与东珠错落镶嵌,垂落的珍珠流苏依旧莹润,仿佛还能看见百年前,它的主人戴着它出席大典的盛景。 2024年十月的盛京秋风里,我站在沈阳故宫的大清门前,终于为这项世界遗产的完整叙事,补上了最关键的开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墙黄瓦之下,那块洁白的石碑——“世界文化遗产 清沈阳故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标识与中英文对照的铭文,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我站在碑前,指尖轻轻拂过石碑的边缘,忽然生出一种圆满的感慨:从1980年第一次踏入北京故宫,在御花园铜象旁留下那张青涩的留影,到此刻站在这里,四十四年的光阴,我终于完整拥抱了这项世界遗产的全部内涵。2004年,在第2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沈阳故宫正式作为“明清皇宫”项目的扩展内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此,北京与沈阳两座皇宫,共同构成了“明清皇宫”这项世界遗产的完整内涵。 跨过大清门的门槛,关外清冽的秋风扑面而来,朱红宫门上的兽首铺首静静伫立,铜环垂落,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门后是熙攘的游人,与远处黄绿相间的殿宇飞檐,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宫苑秋景图。世界遗产委员会对沈阳故宫的认可,从不是因为它是紫禁城的陪衬与缩影,而在于它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遗产价值。它是当今世界上唯一完整留存的满族早期皇家宫殿建筑群,见证了清王朝从白山黑水间的地方政权,到入主中原、建立大一统王朝的完整历史转型,填补了明清皇宫历史叙事中,王朝初创与发展阶段的实物空白。 这座占地六万平米的宫苑,将满族传统的渔猎文化、军事制度、生活习俗,与汉、蒙、藏多民族的建筑技艺、文化理念完美融合。顺着中路缓步前行,最先抵达的是崇政殿,单檐硬山顶的殿宇铺着明黄琉璃瓦,镶着翠绿剪边,殿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游人,红墙金窗在秋阳里泛着暖光,殿内“正大光明”的匾额高悬,金龙盘绕的立柱与御座,藏着皇太极临朝理政的过往。殿宇的“彻上明造”构架无天花遮蔽,梁架纹路清晰可见,全然不似紫禁城三大殿的繁复藻井,透着满族崇尚实用的朴素审美。 最让我驻足良久的,是凤凰楼。这座三层重檐的歇山顶楼阁,筑在四米多高的青砖台基之上,红柱绿瓦,飞檐翘角直指辽远的秋空,台基之下,无数游人排着长队,想要登上这座当年盛京的最高建筑。这里独一份的“宫高殿低”格局,是东北渔猎民族居住习俗的原生留存——择高处而居,既能瞭望敌情、守护安危,也能将脚下的山河尽收眼底。我顺着台阶登上高台,秋风吹起衣袂,整座宫苑尽收眼底,忽然便懂了当年皇太极站在这里,望向中原大地时,胸中翻涌的宏图与意气。 东路的大政殿与十王亭,是这座皇宫最烈的魂魄,也是这份世界遗产最独特的价值所在。八角重檐的大政殿拔地而起,殿前的广场坦荡开阔,十座旗亭顺着广场两侧呈八字形次第排开,北密南疏,首尾呼应,恰是将满族行军狩猎时的帐幄格局,化作了永恒的建筑形制,是满族八旗军事民主制度的建筑化呈现。而清宁宫里,口袋房、万字炕与萨满祭祀空间完整留存,殿角的烟囱顺着台基垂落,是东北民居最经典的模样,完整保留了满族的民俗与宗教传统。殿宇的匾额、彩画、木构细节里,藏着满汉蒙藏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鲜活印记。 它与北京故宫一脉相承,又各具风华,共同构成了明清皇宫从起源、发展到鼎盛、落幕的完整历史链条。北京故宫展现的,是明清大一统王朝鼎盛时期的建筑规制与华夏文明的深厚积淀;沈阳故宫展现的,是清王朝初创时期的文化特质与多民族文明融合的早期实践,二者互为补充,缺一不可,共同完整呈现了明清两代皇宫建筑的发展历程,也完整见证了中国多民族统一国家的形成与发展。这,正是它作为世界遗产,不可替代的核心意义。 如今回望,四十四年光阴倏忽而过,三次踏足,两座宫城,无数帧定格的画面,我不仅走完了一场跨越半生的人文之旅,更完整见证了“明清皇宫”这项世界遗产,从被世界认知、到完整确立、再到活化传承的全过程。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作者来自江西萍乡</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