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去南川水江镇之前，我早已耳闻重庆有一栋民国初期的法式老洋楼，是重庆市优秀历史建筑和区级文物保护点。我对古建筑的偏爱由来已久，这念头便在心中扎了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2号那天，我爬完涪陵龙脊，双腿酸沉地回到水江镇的酒店，天色已晚。可心里放不下那栋洋房子，还是摸黑出去找了一圈。蒿芝湾怎么走，问了路人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清早又去寻，奈何八点要赶着去走下乐村环线，只好作罢。下午从下乐村回来，吃过晚饭，正坐在酒店里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同行的风中的云忽然说，她今天没去走环线，自己寻到了金家洋房子。她为人热心，当即说：“我带你们去。”</p> <p class="ql-block"> 从渝湘高速水江出口下道右转，不出五百米，就能在路边的民居中看到一栋三层小洋楼格外醒目。小楼整体呈灰色，墙体由青砖砌成，在四周朴实的民居中显得十分独特。若不是风中的云引路，我大概又要错过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走近了看，洋楼正面十根砖柱一字排开，歇山顶上搭着三个人字老虎窗，檐口以砖作叠涩线脚。最让人惊奇的是柱头，仿的是西方科林斯柱式，雕的却是中国民间的大白菜图案，白菜在民间寓意着“发财”。门窗的圆拱、走廊的立柱，处处是西式的精巧，可细看那雕花，又有花鸟鱼虫之类的水墨画和浅浮雕，分明是匠人把中式的魂嵌进了法式的壳里。我站在廊下，手触瓦墙，斑驳的灰浆簌簌落下。走进楼内，宽阔的楼梯间里，木楼梯从底层旋转向上，天花板上的浮雕式样各异，只是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的木板吱呀作响，已不太稳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座洋房子，建于1915年，建筑面积达1700平方米，是南川本地一位金姓富豪出资修建的。据说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金家为避匪患，从上海聘请建筑师，按照法国房屋样式设计修建了这栋别具特色的洋楼。金家富而不显，钱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请上海建筑师、从远方运材料、精雕每一处柱头和檐口，却把宅子藏在水江镇一个叫作蒿芝湾的角落里，不张扬，不外露。这栋楼便是他用在自己身上的钱，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一方天地。</p> <p class="ql-block"> 建成后的一百多年里，它经历过两次大地震，至今风雨不倒。建国初期，这座洋楼曾是第四区粮库，装有公粮七十余万斤。1950年3月12日晚，川黔边区股匪包围蒿芝湾粮库，意图夺粮，驻守的保乡队员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坚守三天三夜，成功保住了公粮。站在院坝里，我仿佛能听见那几夜的风声和枪声，洋楼默默立着，像一位缄默的见证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民间还流传着金家大小姐的故事。老人曾说女子切忌生得貌美，一副好看的皮囊往往无端招来祸事。在那个强取豪夺的年代，金家小姐不幸被土匪头目看中，长兄病死、二哥身患残疾，为求自保不得已假死，并与门当户对的王家暗结连理。讲故事的人说：我的祖母也姓金，祖父曾是清朝县衙门的秘书长，家祖还出过一名状元。站在蒿芝湾的院坝里，忍不住去想，那位金家小姐与讲老人的家族，是否曾有过一丝半缕的牵连？只是记载的书籍和物品在文革中尽数被盗，再也无从考证了，也只能当一种故事来听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让人唏嘘的是，这座顶着“重庆市优秀历史建筑”和“区级文物保护点”光环的老洋房，现状却有些惨淡。因为长期缺乏维护，基本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廊道的顶部已经大面积腐朽坍塌，屋顶其中一个老虎窗也已整体坍塌，雨水顺着缝隙渗漏进去，木结构正面临着腐朽垮塌的危险。站在廊下抬头望去，雨水侵蚀的痕迹像泪痕一样挂在墙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暮色已经漫上了蒿芝湾。回头看那栋灰扑扑的小洋楼，在渐暗的天光里，它像一位穿着旧西装的老人，脊背依然挺直，只是衣襟上打满了补丁。我忽然想到金家那位百年前的乡绅，他把财富用在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上，不炫于人前，只求一处心安之地。一百多年过去，洋楼斑驳了，粮库的痕迹淡了，金家小姐的故事也散成了风中的传说，可那十根砖柱还在，柱头上那些大白菜还在，一个家族对安宁与体面的全部心意，还砌在这面墙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一趟来得晚了些，但终究没有错过！</p> <p class="ql-block">听闻金家故事，写下一首：</p><p class="ql-block">蒿芝湾房子</p><p class="ql-block">金家的银元 从不在市面上响</p><p class="ql-block">它们变成上海的图直 裹在油布里</p><p class="ql-block">变成法兰西的弧线 藏在</p><p class="ql-block">川东的雾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根砖柱 每根都顶着一棵</p><p class="ql-block">石头雕的白菜 外人看见菜</p><p class="ql-block">金家人看见</p><p class="ql-block">一层层包紧的 是自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长子把咳出的血 咽回肚里</p><p class="ql-block">次子的拐杖 不敲别人的门</p><p class="ql-block">幼女对镜时 把桃花</p><p class="ql-block">剪碎了 泡进药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土匪在山那边磨刀</p><p class="ql-block">金家把院墙砌高 把楼梯</p><p class="ql-block">旋成自己的方向 棺木合上</p><p class="ql-block">唢呐吹假 她连悲伤</p><p class="ql-block">都没有借给外人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粮仓的谷子堆到梁上</p><p class="ql-block">那是给一村人的饱 不是</p><p class="ql-block">给谁看的排场 枪声响了三夜</p><p class="ql-block">洋楼没倒 它把弹孔</p><p class="ql-block">数成了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廊顶塌了 老虎窗坠了</p><p class="ql-block">雨水往下爬 像在找</p><p class="ql-block">当年那些银元的下落</p><p class="ql-block">可它们哪儿也没去</p><p class="ql-block">一根根 都砌进了</p><p class="ql-block">自己的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问金家留下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十根柱子 一棵白菜</p><p class="ql-block">和一个从不外借的</p><p class="ql-block">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