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五天，走进广西民族村

李毅梅

　　在南宁，有一座不用买票就能走遍广西的村落。

它藏在青秀山下，邕江之畔，与广西民族博物馆紧紧相邻。走进去，十二个世居民族的寨门依次为你打开——壮家的干栏、侗家的鼓楼、苗家的吊脚楼、瑶家的竹瓦房，一座连着一座，从山里搬到城里，从人间搬进风景。

　　国庆第五天，儿子说：“妈，今天带你去这个村子走走。”

车子停在园区门口，远远地，我便望见了那座侗族鼓楼。重檐叠阁，如春笋般层层向上收束，飞檐翘角在蓝天底下画出优美的弧线。木构榫卯，不用一钉一铆，却稳稳地立了几百年。它不说话，可你走近它，就能听见风雨桥下的水声，听见芦笙在远处响起，听见整个广西的心跳。

　　而那尊铜鼓形的博物馆，就沉默地立在鼓楼身后。鼓面上，壮锦的纹样与太阳纹交融，翔鹭绕日而飞，羽人竞渡于水，雷纹层层铺展。那是两千多年前骆越先民留在青铜上的心跳，如今被放大成一座建筑，在邕江边，把一个沉睡千年的梦，轻轻唤醒。

我们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风雨桥架在水上，廊柱之间，有风吹过。桥下是水，水里有鱼。风吹过廊柱的时候，带着水汽和草木香。我走过风雨桥时，忽然想起南宋诗人范成大写广西的句子：“竹屋茅檐桑柘间，鸡鸣犬吠自成村。”他写的是桂北山乡的寻常黄昏。几百年过去了，竹屋还在，茅檐还在，鸡鸣犬吠也还在。只是从山里搬到了城里，从人间搬进了风景。

　　走过苗族吊脚楼时，儿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廊下说：“妈，你看。”一位苗族阿妹正捧着一套苗服站在那里，蓝底白花的蜡染，袖口绣着繁复的彩线花纹，配着满身的银冠、银项圈、银手镯，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我看了两眼，正要走，儿子却已经走上前去，跟阿妹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头冲我笑：“妈，试试。”

我摆手说不行，一把年纪了。阿妹却笑着说：“阿姨，试试嘛，不碍事的。”我到底还是穿上了。银冠沉甸甸的，压在额头上，凉丝丝的，走起路来叮当叮当响。我低头看见裙摆上那些绣花——太阳纹、水波纹、稻穗纹，跟博物馆铜鼓上的纹样一模一样。一针一针，绣了多久呢？绣的人，是阿妹的阿妈，还是阿妈的阿妈？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可转念一想，也许这才更像自己——像一个从苗岭深处走出来的、刚刚赶完场的苗家阿妈。儿子举起手机，我抬头笑了一下。那一刻，风正好穿过吊脚楼的廊柱，把银饰的叮当声吹得很远。

这身衣裳，我穿了不过几分钟。可那些绣花、那些银片、那些阿妈阿爸的手艺，已经在我心里，站了一辈子。

　　脱了苗服，我们继续在村里逛。壮家阿妹坐在廊下织壮锦，梭子在经纬之间穿行，像时间在指缝里流淌。隔壁瑶家的阿婆在教人打油茶，铁锅烧热，茶叶炒香，捶打声“咚咚”地响。再往前，苗家姑娘正在做蜡染，铜刀蘸着蜂蜡，在土白布上画出花鸟鱼虫。画完了往蓝靛缸里一浸，蜡裂了，冰纹便自然生成，那是任何画笔都画不出来的美。我站在蜡染缸前看了很久。那些冰纹，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云。明明是人工画的，却像大地自己的指纹。

　　中午，我们在园里的美食街吃五色糯米饭。糯米饭黑、红、黄、白、紫五色相间，是用枫叶、红蓝草、黄花等植物染出来的。一粒粒糯米，染上了大自然的颜色，吃起来软糯清甜，带着草木的香气。儿子一边吃一边问：“妈，为什么糯米饭要染成五种颜色？”我说：“因为广西的颜色多啊。山是绿的，水是清的，土是红的，稻是金的，还有紫的，那是山里野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点点头，又扒了一口。

吃完饭，我们在村里继续逛。侗族姑娘站在鼓楼下唱山歌，歌声高亢嘹亮，顺着风飘出去很远。瑶族姑娘穿着百褶裙，在广场上跳长鼓舞，裙摆旋转，银饰叮当，像山间的流水落在石头上。远处有人在吹芦笙，声音清越悠长，与铜鼓的余韵遥遥相应。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山歌、芦笙、铜鼓，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三条江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汇成了一条更大的河——那河的名字，叫广西。

　　走到鼓楼广场时，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广场中央，立着一辆彩车。

车头是桂林山水，一根根声浪柱立起来，高低起伏，如歌如诉。车身上，一只巨大的五彩绣球悬在半空，红黄蓝绿紫，五色交缠。绣球之下，壮锦铺展，铜鼓静立。这就是“壮美广西”彩车。2019年国庆，它从天安门广场驶过，代表广西5600多万各族人民，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彩车上的19位青年男女，穿着十二个世居民族的盛装，载歌载舞，将广西的山水、歌声与笑容，一路撒向长安街。

　　我站在彩车前看了很久。那一年，我在电视前看直播，广西彩车驶过的时候，镜头只停留了几秒。几秒钟里，我看见桂林的山、五彩的绣球、铜鼓的纹样，还有那些穿着盛装的年轻人，笑容灿烂得像八桂大地上的阳光。那一刻，我坐在南宁家里的沙发上，忽然觉得，广西真美。

可此刻，我站在它面前。近得能看清绣球每一瓣上绣线的走向，能摸到铜鼓纹样上微微凸起的雷纹。它不再是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而是一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满载着广西山河与歌谣的车。它停在这里，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安静地、骄傲地，站着。

　　黄昏时我们走出民族村，夕阳正落在侗族鼓楼的尖顶上，把整座楼阁镀成了金色。鼓楼依旧沉默，像一个不肯老去的老人，守着它的村寨，守着它的黄昏。而彩车就在不远处，绣球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走出民族村时，儿子问我：“妈，今天这个地方，和前几天的比，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南机厂是南宁的工业记忆，亭子码头是南宁的千年渡口，南棉街是南宁的市井烟火，东盟盛天地是南宁的现代面孔。而民族村，是广西的根。广西有多深，它就有多深。那辆彩车，是广西写给祖国的一封信。”

他点了点头，忽然又说：“不过妈，你今天穿苗服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我笑了笑，没有答他。暮色里，吊脚楼的木阶还在，银饰的叮当声仿佛还在风里响着。广西民族村，用一座村落，装下了十二个民族的记忆。那些从山山水水里长出来的文化，如今在邕江边扎了根，像一株老树，枝叶纷披，年年新绿。它不是把过去锁进玻璃柜里，而是把过去请进生活里，让人走进去，看得见，摸得着，听得清。这就是“活态”，就是传承，就是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