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揽秀】秋染泉城,与君同行

林林总总(濮河)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友昵称:林林总总(濮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12957839</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老舍先生在《济南的冬天》里这样写道。那篇课文躺在中学课本里,像一枚书签,夹住了我对这座城的全部想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许多年过去了,我路过济南好几次,都在车上,匆匆一瞥。直到今年国庆,珠珠说:“去趟济南吧,课本里学过的地方,总该去看看真的。”我答应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珠珠坐在副驾,把老舍那篇课文的朗读音频翻了出来。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跟着书本去旅行”么?先贤们游学,是孔子周游列国、玄奘西行、徐霞客踏遍九州;我们凡人游学,不过是揣着一篇念过的课文,去对一对现实与文字的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济南时已是晌午。寻了一家老字号鲁菜馆,点了糖醋鲤鱼、九转大肠、爆炒腰花,外加一碗奶汤蒲菜。奶汤蒲菜上来时,白瓷碗里盛着乳白色的汤,蒲菜段碧绿如玉。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浓而不腻,蒲菜脆嫩中带着一股清甜。珠珠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不像北方的菜。”我笑了:“这就是济南的妙处。老舍说它‘多少总带着些南国风味’。”一道汤里,竟藏着济南的南北交融。</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饭后去了大明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月的大明湖,荷花已过了盛期,但尚未全败。湖面上大片大片的荷叶还在,颜色从碧绿向枯黄过渡,像是秋天打翻了一盘调色盘。游人如织,举着手机和相机的人在湖边排成一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珠珠牵着我的手,沿着湖畔慢慢走。忽然她停住了,指着湖中一片残荷,侧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温温柔柔的,像秋日斜照的暖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多少年前电视剧里的台词了。她说这话时,眼底藏着一丝促狭,又带着几分认真的柔情。虚构的故事发生在真实的湖边,而真实的爱意落在虚构的台词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着湖南岸走,过遐园西侧,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静立在垂柳之间。门楣上悬着陈毅元帅题写的匾额——“辛稼轩纪念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稼轩祠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正厅楹柱上挂着郭沫若撰书的对联:“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这副对联写尽了辛弃疾的一生。上联说他的词,铁板铜琶,承接苏轼的豪放一脉;下联说他的志,一部《美芹十论》满纸悲愤,盼着南宋朝廷莫要像鸿雁一样南飞避敌,而要北定中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正厅里,看着辛弃疾的塑像,忽然想起他的《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他站在北固楼上,向北望,望的是沦陷的中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济南。他出生时,济南已在金人统治之下。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家乡拉起两千人的抗金队伍,后来又率五十骑突袭金营,生擒叛将。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南归之后,朝廷苟安,他被一晾就是四十多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郭沫若的下联写“美芹悲黍”,这四个字太重了。“悲黍”用的是《诗经·王风·黍离》的典故,周大夫行役至故都镐京,见宗庙宫室尽为禾黍,彷徨不忍去。辛弃疾的悲,何止是一时一地的黍离之悲?他悲的是整个北方的沦丧,是“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的麻木,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不甘。</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珠珠站在我身边,轻声念了一句:“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那是辛弃疾在江西造口壁写的。赣江的水裹着无数行人的泪,向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可青山终究遮不住江水东流。珠珠说:“他写了那么多,归不得的,望不见的,可他的词留下来了。济南人给他建了祠,千年后还有人来看他。”</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稼轩祠原为李鸿章祠,1961年改建为辛弃疾纪念祠。世事如棋,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但有些人的名字,雨打风吹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稼轩祠出来,天色渐晚。珠珠说:“明天去趵突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上午,我们到了趵突泉公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股泉眼从池底涌出,水花翻腾,终年不息。池中的锦鲤肥硕慵懒,聚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有孩子趴在栏杆上,偷偷把手里的面包屑扔下去,鱼群便轰然聚拢。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咔嚓一声,留下了人鱼同乐的瞬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池边站了很久。北魏郦道元《水经注》里写济南的泉水,“泺水出历城县故城西南”;曾巩在这里做过知州,写过“一派遥从玉水分,暗来都洒历山尘”;赵孟頫说“云雾蒸润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千百年来,这泉水就这么涌着,看人来人往,看朝代更替,看诗文累叠成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趵突泉公园里有李清照纪念堂,漱玉泉就在堂前,泉水从池底涌出,串串水泡升到水面散裂,丝丝作响。纪念堂的院子里种着竹子,有些年头了,枝叶繁密,投下大片阴凉。我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是她少女时代在济南写的,写的是溪亭的欢愉。珠珠站在泉边,忽然念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这里并不是李清照真正的故居。她五六岁时便随父亲离开了济南,此后的岁月里,她南渡、丧夫、流离,再也没能回来。纪念堂是后人修的,易安旧居也是纪念性的建筑,而非原址。可济南人还是把这两个地方修在了泉边,修在了她写过的溪亭附近,修在了漱玉泉旁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这就是游学的意义所在。我们去的很多地方,其实都不是“原址”。辛弃疾的稼轩祠是李鸿章祠改建的,李清照的纪念堂是后人修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济南人把这两位词人放在了泉水边,放在了心里。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辛弃疾字幼安,济南人把这两个“安”字合在一起,叫“二安”。一个是婉约之宗,一个是豪放之首,一柔一刚,就像济南的泉水与黄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两人,一个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个写“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看似截然不同,骨子里却是一样的人——都是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焊在一起的人。李清照南渡之后写“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辛弃疾终身以恢复中原为志,临终还喊着“杀贼”。济南的水土养出了他们,而他们的文字,又把济南养了一千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舍写的是冬天,可我倒觉得,这秋日的泉城,也像一首安静的散文。泉水在涌,荷叶在风里翻卷,石板路被游人的脚步磨得发亮。杜甫在历下亭写过“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这座城,曾巩来过,李清照住过,辛弃疾生在这里,老舍写过。文脉像泉水一样,从一千多年前流到今天,仍在涌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驶出济南。后视镜里,泉城的轮廓渐渐变小,汇入秋日辽阔的地平线。山河远阔,秋光正好。有泉在涌,有词在传,有人同行。这一程,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