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

尹伟达

走进国家博物馆“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特展，仿佛穿越两千年时光，踏入一座被火山封存的古罗马城市。

展览最独特的价值，是跳出了单纯的文物陈列，以考古学的视角完整复盘庞贝的重生之路。从最初粗放的器物捡拾、遗迹挖掘，到如今精细化的遗址整体保护、社会风貌重构、科技溯源考证，三百年考古工作者的坚守与求索清晰可见。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展厅中灾难瞬间的匍匐蜷缩的躯体、相拥依偎的姿态、仓皇求生的身形。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骤然喷发，滚烫的火山灰瞬间掩埋整座城市，让无数生命永远定格在最后的瞬间。它们并非雕塑，而是菲奥雷利19世纪发明的技术——向火山灰中人体腐烂后留下的空腔灌注石膏而成，使他们以最脆弱的姿态被永远凝固。

造型多样的青铜器具、日用陶器、珠宝饰品，涵盖衣食住行方方面面，褪去历史滤镜，让两千年前普通人的生活场景变得触手可及。

天平

附还愿铭文的带耳铭牌

尤为动人的是各类商贸遗存，双耳陶罐、异域饰品等文物印证了庞贝作为地中海商贸枢纽的繁华，证明这座古城曾是多元文明交融的节点，印证了古代文明从未封闭隔绝，始终在互通互鉴中蓬勃生长。这些器物没有恢弘史诗的厚重，却以最细腻的细节，拼凑出一座城市的烟火百态，让冰冷的历史变得温热鲜活。

让我停留最久的，恰恰是那些散落展柜的烛台、香膏盒、青铜镜——它们拼凑出一个庞贝女性夜晚沐浴后涂抹乳香、安然入睡的私密场景。灾难定格了死亡，而这些日常之物却昭示着：文明真正的永恒，藏在人们对安宁生活的执着里。

热食店。这是古罗马典型的熟食与饮品售卖场所,这间店铺坐落于第五区第7号街区，店内设有一个L形吧台，吧台表面饰有色彩鲜艳的绘画：较长的一侧绘有涅瑞伊得斯骑在海马之上；较短的一侧朝向店铺外部,描绘了店内的经营场景，画中有一个小人在各类服务设施间穿梭忙碌，这幅画如同一块颇具吸引力的商业招牌，用以招揽过往行人，说明那时的庞贝已经有了广告。

这幅《玛尔斯和维纳斯》湿壁画，出土于“西塔拉琴师之家”，描绘了战神玛尔斯与爱神维纳斯的爱情场景，传统上被认定为战神与爱神的结合。不过，这幅壁画的内容亦有另一种解读，认为其刻画的是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在重新启程前往拉丁姆之前，与迦太基女王狄多相遇并相爱的片刻。

狄俄尼索斯显灵

这幅壁画描绘了伊娥、阿尔戈斯与赫尔墨斯的神话：年轻的女祭司伊娥为了躲避赫拉的嫉妒，被宙斯变作母牛，由阿尔戈斯看守。受宙斯指令，神祇赫尔墨斯使阿尔戈斯入睡并将其杀死，从而解放了伊娥。

这幅湿壁画描绘了阿波罗与达芙妮的神话。达芙妮并非为了信守对阿耳忒弥的贞洁誓言而逃避神明的爱意，反而似乎在一种宁静和谐的氛围中回应了阿波罗的情感。这一情节被赋予田园诗般的重新诠释，旨在颂赞爱情的结合。

更值得注意的是策展方特别点出的技术细节：这些壁画运用了透视法与明暗处理——艺术史课本通常把透视法归于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创举，但庞贝的墙壁上，罗马画家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在实践了。

精美的彩绘壁画色彩依旧明艳，细腻的肌理、灵动的构图，再现了古罗马贵族的审美情趣与人文风貌。《狄奥尼索斯秘仪图》是其中最神秘的一幅，描绘信徒接受酒神崇拜入会仪式的连续场景，人物几乎与真人等大，在鲜红底色上展开。

庞贝的人物雕塑和壁画一样，核心功能是宅邸与花园的装饰，而非独立的艺术陈列。它们大多是为罗马富裕家庭定制的“生活伴侣”——装饰中庭、点缀列柱花园，甚至充当喷泉的水景装置。

身着托加袍的罗马市政官雕像。象征着他的尊严与公职身份。他手握一卷纸莎草卷轴象征其政治和行政职能，可能暗示他在履行职务时所颁布的官方文书或决策。他还佩戴着印戒，这是其地位和权威的又一标志性象征。

庞贝雕塑中最能体现罗马人“原创性”的，是肖像雕塑。共和国时期的罗马雕塑发展出了一种与希腊理想化传统截然不同的写实主义风格，不回避皱纹、秃顶、法令纹，追求的是“像不像”而非“美不美”。

从海上升起的维纳斯小雕像

维纳斯,美与爱的女神。它被称为洛瓦泰利型,得名于一户罗马贵族家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大理石表面残留的色彩痕迹，这表明古代雕像并非白色，而是色彩斑斓的。经过高超技芝施加的色彩,使面部、衣饰和装饰细节更加逼真，为神性形象赋予了生动而直接的视觉效果。

欧忒耳佩雕像，其身份可确认为司掌管乐，一支双管长笛是她的独等的标志。

圆形浮雕挂饰

展览中还有一组值得一提的青铜群像：《狗、野猪、雄鹿、雄狮青铜群像》，出土于“西塔拉琴师之家”，可追溯至奥古斯都时期，造型源自希腊化时期原作，被布置在庭院中与流水互动，同时满足视觉与听觉的体验。

庞贝是一座地中海沿岸的商贸小城，依托环地中海海运贸易而生。城市本质是公民共同体的生活容器。罗马帝国早期这类滨海城镇，城市建设首要服务本地自由民公民。城市投入大量资源修建浴场、露天剧场、角斗场、公共广场，这些是公民社交、娱乐、集会的场所。街道平直网格化，商铺沿街排布，市集散布城中，贸易是这座城市运转的血液。地中海海路四通八达，商品流动成本低，葡萄酒、橄榄油、香料、工艺品在各个港口之间流转，庞贝天然嵌入这个庞大的贸易网络。商业活动深入普通人日常，酒馆、小吃店、当铺、手工作坊遍布街巷，就连墙上涂鸦，很多都和生意、竞选、市井闲聊相关。火山灰瞬间掩埋，把街道、商铺、酒馆、广告涂鸦、民居完整封存，相当于直接把整座城市“速冻”。我们看到的是城市生活的完整现场，视觉冲击极强，很容易产生“现代化”的观感。

当我们把庞贝和东汉城市放在一起对照思考，我们叩问的就不只是一座被火山毁灭的城市，而是一个问题：**文明的多样性，是否只能用城市化、商业化程度作为标尺来评判？**庞贝证明，古典时代可以诞生高度发达的城市商业与公共生活；而中华文明则走出另一条道路：依托农耕基础，发展出庞大的国土治理体系、成熟的文字典籍传承、连绵不断的文明谱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