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爱 作品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第42回 省展夺魁惊四座 画名渐起满江淮</b></p> <p class="ql-block"> 诗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一枝浓艳出淮城,满纸荷风带露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莫道画坛无识者,省垣老手也心惊。</b></p><p class="ql-block"> 却说2000年那幅重彩荷在江苏省美术馆得了“千禧杯”金奖之后,陈林宝的画名渐渐在省里传开了。从前他是淮安城里一个会画画的群艺馆干部,如今省里的同行提起“淮安的陈林宝”,都知道是那个画重彩荷的人。</p><p class="ql-block"> 2002年秋天,省文化厅要办一次全省文化馆(站)美术、书法、摄影干部作品大展。这是全省群众文化系统最高规格的展览,三年才办一次,各县区文化馆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淮安市文化局把征集作品的任务交给了群艺馆,陈林宝负责收稿和初选。</p><p class="ql-block">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月,那两个月里,美术部那张靠窗的旧桌上,画稿堆得像两座小山——左边是待看的,右边是看完的。</p><p class="ql-block"> 他每天坐在那里,一幅一幅地翻,翻一幅,就把那幅画往桌上轻轻一按,按一下不算,还要用拇指在画纸右下角压一压,像在给那幅画盖一个看不见的印。</p><p class="ql-block"> 这是他的老习惯——看画的时候手指头闲不住,非得在纸角上按一按,好像不按一下,那幅画就没看踏实。</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有一次问他:“陈主任,你按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说:“按一按,看它实不实。”</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没听懂,但也没再问。送省里参展那天,他选了自己的两幅画——一幅墨荷,一幅重彩荷。墨荷是早年画惯的,以书入画,笔意萧疏,墨色淡远,一朵白莲立在枯叶之间,清清冷冷,像一个人站在深秋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重彩荷是这几年新作的,满幅构图,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三朵荷花散落在碧叶之间,红的、粉的、白的,像三盏灯。画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支莲”印章,在画的右下角端端正正按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按完之后他用拇指在印面上蹭了一下,把沾上的印泥蹭掉,然后把印章用手帕包好,放回口袋里。那个手帕是姐姐陈美兰早年给他缝的,白底蓝边,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p> <p class="ql-block"> 评选那天,省城的展厅里挂满了来自全省各地的作品。几位评委——都是省里请来的老画家、老书家——在一幅幅画前走过。</p><p class="ql-block"> 走在最前面那位,姓周,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穿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藤拐杖。</p><p class="ql-block"> 他走路有个习惯——每走到一幅画前面,先用拐杖头在地上点一下,然后才站定,眯着眼看画。看完了,拐杖再点一下,才挪步。旁边几位评委跟着他的节奏走,谁也不催他。</p><p class="ql-block"> 走到那幅重彩荷前面时,周老先生的拐杖点了一下,站住了。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拐杖靠在旁边,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去凑近了看那花瓣上的积色。</p><p class="ql-block"> 他看了很久,用手指头在离画面半寸的地方虚虚地描了一下花瓣的轮廓,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幅的气韵。展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他的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他站累了,换了个姿势。</p><p class="ql-block">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伸手指了指那幅画,然后把手缩回去,重新拄起拐杖,往下一幅画走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旁边那位评委问他:“周老,这幅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周老先生没有马上回答,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开口说。</p><p class="ql-block"> “笔底有东西。这荷画得厚,但不滞,有清气。”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去看看作者是谁。”</p> <p class="ql-block"> 旁边的人翻了翻名单说:“果然是淮安市群众艺术馆,陈林宝。”</p><p class="ql-block"> 周老先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评选结果出来,那幅重彩荷得了金奖。</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回淮安那天,刘宝林馆长把陈林宝叫到办公室。刘馆长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见他进来,把茶杯往桌上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这次给淮安争光了。”</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是刘馆长栽培。”</p><p class="ql-block"> 刘馆长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像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画的。”</p><p class="ql-block">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说:“省里那边有人跟我打听你,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跟谁学的。”</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说:“刘馆长怎么说的?”</p><p class="ql-block"> 刘馆长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我说你是自学成才,师父是个云游和尚。”</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也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刘馆长把茶杯放下,忽然正了正脸色:“省里要办颁奖典礼,你得去。”</p> <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说:“我去。”</p><p class="ql-block"> 颁奖那天他去了省城,这是他头一回参加这么隆重的颁奖典礼——省文化厅的领导来了,省文联的领导来了,省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画家也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一位位获奖者上去领奖。有的一上台就热泪盈眶,讲了一大段感谢的话;有的在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鞠了个躬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去,从领导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这个人是谁?”</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人说:“淮安的陈林宝,画重彩荷的那个。”</p><p class="ql-block">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p class="ql-block">颁奖结束后,周老先生拄着藤拐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老先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手,说了一句:“你就是陈林宝?”</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说:“是。”</p><p class="ql-block"> 周老先生说:“你那幅荷画得好!尤其是那几片枯叶,用的是颜真卿的枯笔吧?”</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愣了一下,说:“是。”</p><p class="ql-block"> 周老先生点了点头,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半天,认出来了。笔底下有来历,不容易。”他顿了顿,又说,“哪天有空,到我那儿坐坐。”</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说:“好。”</p><p class="ql-block"> 但他后来一直没有去。他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去了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小就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在慈云寺里跟静海师父学了三年,师父教他写字画画,没教他怎么应酬人。</p><p class="ql-block"> 张继林有时候说他:“你也学着跟人家多走动走动。”</p><p class="ql-block"> 他说:“走动什么,画好了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张继林没有再劝,只是把那些奖杯和证书收好,放在那只旧木箱里。</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里,陈林宝的画在省里市里得了不少奖——文化部主办的“中华百叟群童书画作品大赛”二等奖,江苏省美术馆“千禧杯”金奖,全省文化馆(站)美术干部作品大展金奖,还有几个国际性的奖项。</p><p class="ql-block"> 但他还是老样子,每天早早到群艺馆,先烧一壶水,再用抹布把桌子擦一遍。擦桌子的时候他有自己的规矩——先横着擦三下,再竖着擦三下,最后用抹布角把桌子边沿抹一圈。</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有一次看见了问他:“陈主任,你擦桌子怎么跟画画似的?”</p><p class="ql-block"> 他说:“擦干净就行。”</p><p class="ql-block"> 副主任没有再问,但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人擦桌子都比别人强。</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省里一位老画家来淮安采风,刘宝林馆长请他到群艺馆来看画。老画家在三楼展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陈林宝那幅四尺重彩荷前面站住了。</p><p class="ql-block"> 他看了很久,回头问刘馆长:“这幅画是谁画的?”</p><p class="ql-block"> 刘馆长说:“我们美术部的陈林宝。”</p><p class="ql-block"> 老画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荷画得厚,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们淮安出人才。”</p><p class="ql-block"> 刘馆长笑了:“他就在楼上,要不要见见?”</p><p class="ql-block"> 老画家说:“见见。”</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被叫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老画家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你就是陈林宝?”</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说:“是。”</p><p class="ql-block"> 老画家说:“你那个荷画得好。尤其是那几片枯叶,用的是颜真卿的枯笔吧?”</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愣了一下,说:“是。”</p><p class="ql-block"> 老画家点了点头:“我看了半天,认出来了。笔底下有来历,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陈林宝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老画家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画,别丢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陈林宝回到家,张继林正在灶间做饭。他把老画家夸他的话说了,张继林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哪个老画家?”陈林宝说了名字,张继林没有接话,转回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陈艺蒙从里间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支毛笔,脸上沾着墨,喊了一声“爸爸”。陈林宝把她抱起来,她把毛笔往他脸上戳,戳了一个黑点。张继林看见了,说了一句:“去洗了。”陈林宝抱着女儿去井台边洗脸,女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p> <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陈林宝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窗外法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上,照出半明半暗一片。</p><p class="ql-block"> 他把那枚“一支莲”印章拿起来看了看,印面上的三个字已经被磨得温润圆滑,边角的棱线几乎摸不出来了。他用拇指在印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印章放回原处,提笔在笔杆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墨。</p><p class="ql-block"> 他画了一枝荷——从泥里长出来的荷茎细而直,顶端一个花苞,紧紧攥着,还没有开。画完之后他把印章拿起来,在画的右下角按了一下,按完之后又用拇指在印面上蹭了一下,把沾上的印泥蹭掉,然后用手帕包好,放回口袋里。</p><p class="ql-block">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慈云寺偏院里,静海师父把那枚印章放在他手心里时说的那句话——“盖到印面磨平了,你的心也就磨圆了。”</p><p class="ql-block">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茧子,指腹上的纹路磨得光滑,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印章。他把手帕包好的印章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去灶间帮张继林端饭。</p><p class="ql-block"> 这正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一枝浓艳出淮城,满纸荷风带露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莫道画坛无识者,省垣老手也心惊。</b></p><p class="ql-block"> 欲知陈林宝在群艺馆如何一步步走上重彩荷花的成熟之路,如何在刘宝林馆长的支持下创办前进书画院、成立淮扬画派,以及那枚“一支莲”印章在他此后大半生的画荷生涯中还将刻下怎样深重的印记,请听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