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与友人朱子渊

青田枫杨

　　南宋文脉昌盛，名臣大儒辈出，乱世之中，既有士人匡时济世的家国担当，亦有知己相惜的君子情谊。陆九渊，号象山居士，心学开山宗师，以明心见性、坚守道义闻名当世；朱晞颜，字子渊，南宋良吏，一生宦海沉浮、勤政爱民。二人一位潜心治学、心怀天下，一位履职为政、造福一方，曾在京城临安相识，结下深厚情谊，后来虽相隔千里却书信传情，在字里行间缔结了一段跨越岁月、肝胆相照的千古友谊。

朱子渊生于1132年，隆兴元年登进士第，自此踏上仕途，一生恪守为官本心，清正勤勉、政绩卓著。初入官场，他历任荆门军当阳尉、靖州永平县令、蕲州广济县令，任职之处皆体恤民生、整治吏治，抚平地方积弊，因治政有方，永平百姓感念其德，自发为他建立生祠。此后他屡获擢升，历任阆州通判、兴国军知军、吉州知州等职，始终心系朝堂、心系百姓。主政兴国军时，他入朝奏事，针砭时弊、直陈三策，句句切中要害，被宋孝宗欣然采纳；镇守靖州期间，他洞察边防利弊，上疏建言调整军事布防，尽显经世之才。淳熙、绍熙年间，他官至广南西路转运使、直焕章阁、知静江府兼经略安抚使，驻守桂林五年，镇守一方安稳。朱子渊半生宦游，不求虚名、不逐浮华，以实干立身、以仁心治民，这般高洁品行与济世胸襟，也让陆九渊心生敬重，成为二人相交相知的根基。

陆九渊与朱子渊的情谊，尽数藏于数封往返书信之中，字字皆是真心，句句皆含知己情长。淳熙十四年，陆九渊辞官归乡，褪去朝堂桎梏，却仍心怀苍生、不忘道义，彼时二人书信往来频繁，陆九渊接连写下三通《与朱子渊》，娓娓道来自身境遇、山水志趣与家国牵挂。

彼时陆九渊因朝中奸人构陷、小人排挤，无端遭朝堂疏离，从敕局归乡闲居。仕途受挫、壮志难酬，他却从未怨天尤人。在书信中，他向朱子渊坦诚心境：自己在朝五六年，空占官位、无功建树，常怀愧惕之心；昔日所学所悟、治国大略，曾入朝面君直言，却未能尽数铺陈，满心期盼能再得机会，尽臣子忠君报国之义。对于遭遇的排挤打压，他看得通透，坦言士人遇与不遇、大道行与不行，皆有天命，小人区区伎俩，终究无法困缚本心、阻挠大道。

罢官归乡之后，陆九渊得以安居田亩，与家人邻里共读古书、研习古道，尽享舞雩咏归的闲适之乐。但他始终未忘苍生之忧、家国之责，闲居治学却心怀天下，这份坚守与赤诚，恰与终身勤政爱民的朱子渊不谋而合。他在信中感念朱子渊的深情厚谊，感念其远道寄信、悉心提点，于千里之外牵挂彼此起居近况，字里行间满是感念与思慕，屡屡期盼他日相聚、当面请益。

也是在这一年，陆九渊登临应天山，探山水幽胜、悟天地至理，并将山中见闻、人生新悟悉数告知朱子渊。他遍历山林，见此山层峦叠嶂、烟云变幻，溪涧清幽、林木苍翠，胜景冠绝四方，远胜诸多名山，遂决意终老于此。因观山势形似巨象，他将应天山更名象山，自号象山居士，从此栖身山林、讲学传道。

他在信中细致描摹象山四时景致：春霖初歇，千章古松错落林立，白云缭绕山间，峰峦隐现、气象万千；朝阳初升则山水如画，晚霞铺展则锦绣烂漫，四时之景、朝暮之变，无穷无尽。他沉醉于造物馈赠的山水盛景，携书独坐山林，耕读自适、静心悟道。

身处山野的陆九渊，始终惦念身在仕途、勤政为民的朱子渊。彼时庐陵历经积弊又逢旱灾歉收，朱子渊调度有方、妥善治理，让地方民生安稳如丰年，这般治政才干令陆九渊由衷钦佩。他寄语身居朝堂、屡建外庸的朱子渊，期盼其涵养德行、静待时机、大展宏图，同时邀约他日朱子渊倦于官场、归隐林下之时，可来象山同游山水、论道讲学，共赏山林风月，尽显知己相知相念的赤诚。

绍熙二年，陆九渊赴荆门任职，初至任上百废待举、诸事艰难，库藏空虚、政务繁杂，他自认才疏学浅、不擅吏治，前路茫然。困境之中，他依旧致信朱子渊，倾诉履职难处、请教治政之道，恳请知己施以提点、传授方略。纵使身处困顿，他仍坚守本心，秉持“人不可以自弃，义不可以少忘”的信念，自我鞭策、勤勉履职，盼以驽钝之力，笃行臣子道义。

信中，他依旧牵挂时局民生、惦念同道友人，感慨世事纷乱、人才浮沉，直言天下一体、苍生痛痒与士人息息相关。他深知朱子渊一身正气、心怀社稷，对其寄予厚望，期盼其坚守本心、蓄势待发，待明君之时直言进谏、济世安民。寥寥笔墨，不仅是困境中的求教与倾诉，更是二人同为士人、共守道义的惺惺相惜。

纵观二人之交，无市井之交的功利浮华，无同道相争的隔阂疏离，是贤臣与大儒的双向奔赴，是济世之心与传道之志的完美契合。朱子渊身居庙堂，躬身理政、造福一方，以实干践行士人担当；陆九渊隐居治学、传道育人，以初心坚守道义本心。二人相隔千里、境遇迥异，一仕一隐，却心有灵犀、神交不渝。

数封尺素，穿越山水迢迢，承载着彼此的牵挂、敬佩与期许。陆九渊于闲居中不忘家国，于困顿中坚守道义；朱子渊于宦海中坚守本心、勤政济世。二人以心相交、以道相知，不问境遇浮沉，不论身份高低，于南宋风雨飘摇之际，共守士人初心，共担家国情怀。

千年岁月流转，山水依旧、文脉长存。陆九渊与朱子渊的这段君子之交，藏于泛黄书卷的尺素之间，褪去时光尘埃，依旧澄澈纯粹、温润动人，见证着南宋士人最真挚的知己情谊，也传承着华夏文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永恒风骨。

陆九渊《与朱子渊》原文（卷十三，198—201页）

　　五月间拜诲札之辱，备承入夏动息，尤用慰沃！教以调度详细，观以上尊兼乘，仰佩眷勤，感戢之至！

某浮食周行，侵寻五六载，不能为有无，日负愧惕。畴昔所闻，颇有本末，向来面对，粗陈大略，明主不以为狂。而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所以低回之久者，思欲再望清光，少自竭尽，以致臣子之义耳。

往年之冬，去对班才数日，忽有匠丞之除，遂为东省所逐。患失之人素积疑畏，而又属有憸狡设辞以嗾之故冒昧出此，亦可怜已。然吾人之遇不遇，道之行不行，固有天命，是区区者，安能使予不遇哉？

宽恩畀祠，归伏田亩，日得与家庭尊幼，乡里俊彦，繙古书，讲古道，舞雩咏归，不敢多逊。然此心之灵，此理之明，罔嫠之忧，益所不能忘也。何时合并以请教，临楮不胜驰情。

二

稍不讯记曹，日益驰乡！庐陵积弊之馀，仍以旱歉，调度有方，无异丰岁，惟窃健羡！

某属方登山，同志亦稍稍合集。兹山之胜，前书尝概言之。此来益发其秘，殆生平所未见。终焉之计，于是决矣。唐僧有所谓马祖者，尝庐于其阴，乡人因呼禅师山。元丰间，又有僧莹者，为寺其阳，号曰应天。乃今吾人居之，每恶山名出于异教，思所以易之而未得。从容数日，得兹山之要，乃向来僧辈所未识也。去冬所为堂，在寺故址，未惬人意。方于要处草创一堂，顾盼山形，宛然钜象，因名象山，辄自号象山居士。山面东南，叠嶂骈罗，近者数十里，远者数百里，缥缈磊落，争奇竞秀，飞舞于檐间。朝暮雨旸云烟出没之变，不可穷极。上憩层巅，东望灵山、龟峰，特起如画。玉山之水，盖四百里而出于龟峰之下，略贵溪以经兹山之左。西望藐姑、石鼓、琵琶群峰，崷崪逼人，从天而下。溪之源于光泽者，萦纡泓澄，间见山麓如青玉版。比视龙虎、仙岩、台山，仅如培塿。东西二溪窈窕如带，二溪合处，百里而近，然地势卑下夷旷，非甚清彻，目不能辨，常没于苍茫烟霭中矣。下沿清流，石涧曲折，分合万状。悬注数里，苍林阴翳，巨石错落，盛夏不知有暑。挟册其间，可以终日，造物之遗予多矣。

执事方书外庸，伫观大用，以究厥志。异时厌饫绿野，倘有意从吾游乎？

世昌山阳之行，钱君礼之甚厚。仆夫探囊以窜，搏手来归，甚哉其穷也！此公趋尚甚奇，天其或者竟以是成之耶？今已息肩，共耕学于此矣。因其遣还借兵，草草寓此问讯。

三

去冬远辱记存，寻已具复，驶哉青阳，行既厥事，矫首南山，岂胜驰溯！区区之迹，无异前日。去腊以敝庐迫隘，不得已增葺数椽，然其事尽付之犹子，了不相关。所困者，独书问宾客亦无暇日耳，用是欲嗣致尺纸，因循迨今。

一春积雨，近清明始得至山房。古松千章，环布错立，白云往来其间，递为隐见，弥旬未解，颇尽奇变。前峰蕴秀深藏，时于白银世界中微见一二。乃知退之所谓“横云时平凝，点点露数岫，天宇浮修眉，浓绿画新就”，盖得于亲目，非臆想也。数日始见根底，朝阳丽景，明若图画，暮烧联光，烂若绮绣。楮氏更端，停毫注目，天君已复缥缈于薄云疏雨间矣。相望数千里，凭彭泽诸君发舒及此，庶几无异于合堂同席也。

陆九渊《与朱子渊》原文（卷十五，228—229页）

　　某才短智拙，不习为吏，作此乘障，真如面墙。初闻是间素有储积，今稽其实，亦仅足耳。年来库藏，占压颇多，所入有限，未易还补。元章初交割时，公库缗钱万八千有奇，今才五千耳。盖元章桩留万缗，为修子城计。略会其费，曾未十一，是役固未易举。而军资常平占厌之数，未知所偿。

读所惠三记，不胜厚颜！驽骥之分，其在此矣。乍到，一番常礼，乃今甫定，簿书未及深究。更须旬月，当稍自竭，稽其本末，详以求教。刀圭一粒，想无吝也。便风能豫以其凡先施，尤所望也！某居常深念，人不可以自弃，义不可以少忘。虽其驽蹇，每自策励，庶几十驾。其于当世贤才，每怀邻富之愿。有如执事，岂宜久于南服。比来纷纷，多所未喻，何止教民兵一事。伯骏得衢，固可喜，然此公自亦伤弓，恐设施处未必能尽其材也。元德直节已报行矣。时事不知竟如何？天下一家，痛痒未尝不相关也。发明此理，不无望于执事，愿涵养以需之。明主可为忠言，便当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