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处听雨,深时见云,——神农架避暑记(中)

若雪听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此后几天,细雨朦胧,偶尔冒出一轮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雨丝发亮,让人不由想起儿时童谣:“又出太阳又落雨,皇帝老子嫁满女。”刘禹锡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胜有情”,更是把这种天气写得无限诗意。我问店主,这里夏天都这么多雨吗?店主说不是,前段时间连续有22天没下雨,难怪我们一来就下个不停。不过这也不影响心情,我们来的目的本来就是避暑。</p><p class="ql-block">早晨,妻倚窗问我:“今天出去吗?”我说:“哪儿也不去,这雨天正好看书。”她笑说难得如此安静,平日里总是催着赶路、忙着看景,如今倒也闲致。这雨既留人,也留心。我盘腿坐在床沿,摊开《浮生六记》放在腿上。</p> <p class="ql-block">窗外,雨点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叮叮咚咚的,像谁在轻轻的敲打一面小小的编钟。“时方七月,绿树阴浓,水面风来,蝉鸣聒耳。”沈复笔下的七月,正吻合当前的场景。抬眼望窗外,雨正顺着屋檐滴成一道水帘,啪嗒啪嗒落在石阶上。我忽然想,沈复当年与芸娘居沧浪亭,大约也是这样的光景吧——不必做什么,不必去哪,只是两个人在一起,一个读书,一个做针线,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日子便像水一样缓缓淌过去了。</p><p class="ql-block">我转头看妻,她正坐另一张床上刷手机,不时发出窃窃傻笑。床头柜上放着两杯“”神农”绿茶,淡淡的清香入鼻。这一刻,我恍惚觉得芸娘就在沈复身旁,也是这般安静地递过一盏茶,书里的字便不再是字了,变成有温度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雨稍歇时,妻说:“我们出去转转。”我合上书,随妻下楼。出店左拐,顺坡而上慢慢蹓跶。不到十米,见有一块空地,里面是一片蔬菜园,玉米杆长得亭亭玉立,长势喜人。豆角爬满了架子,略带枯黄,可能下种较早的缘故,快下坡了。黄豆才刚刚开花,叶子被雨打得微微颤动。</p><p class="ql-block">我驻足旁观了好一会儿,想起年少时在乡下,晨起除草,浇水施肥,脚上沾满泥巴,裤脚常被露水打得湿透,可心里却是满满当当的欢喜。后来进城参加工作,再没有摸过泥土。此刻看见这片菜园,仿佛又回到四十年前,那个背着竹篮的少年,在田圃里劳作的场景。</p><p class="ql-block">妻生长在城市,很多蔬菜认不全,我一一作答,如数家珍。我伸手触碰一棒玉米,水珠滚落下来,凉凉地停在指尖,像故人的一声问候。</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便是镇上的体育中心、几栋民宿,路旁有一排健身器材,几位老人正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马路的另一侧是一条山间小溪,溪上两座桥一上一下,恰好构成一个环线。溪流中央有一处小岛,岛上立着一座小亭,几位大妈正伴着便携音响的节拍,悠悠地跳着舞。小岛的上游端被修成船头形状,将溪水一分为二,平日里溪水安安静静地沿右侧流淌,若逢山洪骤至,左边的分水道便自动分担水势。这般巧思,活脱脱是都江堰“鱼嘴”分水原理的微缩版,虽不过丈尺之地,却藏着山民世代相承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就是一片露营地,五颜六色的帐篷错落支一片空地上,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片彩色蘑菇悄然从雨后的大地上冒出来。路过这些帐篷,看着人家怡然自得,妻忍不住说:“下次我们也住帐篷吧,躺在地上看月亮、数星星,多好啊。”我点了点头,想起五年前买的帐篷,仅只用过一次,现在放在哪里都早已遗忘。</p><p class="ql-block">继而往里是水源保护区,禁止入内。当地管理单位设有“水源涵养区七不准”,告诫世人要确保水源质量。远处的山完全是两重天,云雾停在半山腰,将山一分为二,上面部分被雾霭包裹,下面部分则是郁郁葱葱,林涧泉水倾泻而出,日夜不停。</p> <p class="ql-block">所住的马路对面神农院子,是一个集住宿、餐饮、文化体验于一体的院落,吊廊翘檐,清一色土家风格的楼房,院内人流涌动,甚是热闹。院子中央有打麻将的、打扑克的、下棋的,每台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靠近戏台处有“一晚民谣”,环境布置特别,每到夜晚,年轻的帅哥美女们在这里一展歌喉。</p><p class="ql-block">九湖大戏台丰富了当地的精神文化生活,以《盐道往事》为核心的大型实景剧,讲述古时川盐入鄂的艰辛传奇,唱腔高亢苍凉,再现了当年“背盐过山山无路,一肩挑起两省愁”的场景,也让人感叹在当今家家不再为盐发愁的时代是何等幸福。</p> <p class="ql-block">我侧头看妻,她眼睛亮亮的,映着台上灯笼的红光。那一刻我忽然想,沈复和芸娘若也到过这样的地方,大约也会像我们一样,在异乡的戏台前,肩并着肩,把别人的故事听成自己心里的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晚上,妻突然问我:“避暑的内容是什么?”我想了想说:“避暑不单纯是找一个气温低的地方感受凉爽,更重要的是避掉那些急躁——雨来听雨,晴空散步,烦闷看书,饥饿吃饭,泡一壶茶,听一小曲。日子过得像湖水一样平,心也就跟着平了。”妻似乎若有所悟。</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block">七日,晨起推窗,天气依旧阴沉,我和妻决定前往木鱼。早餐后收拾停当,与店主小鲁道别,他执意帮我们把行李拎到车上,又叮嘱山路慢行,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车缓缓驶出坪阡古镇,沿G347前往木鱼镇。不到十分钟,便到神农顶景区大界岭入口。过入口,一个巨大的“神”字屹立路旁,造型很有讲究,将书法的笔触融入自然的曲线,既保留汉字的骨架,又带着山水流动的气韵,与周围山林很是搭配,其字意承载了“神灵、精神、神奇”多层含义。带着这份神秘,我们一路盘旋而上,去一步一步揭开神农架的面纱。</p> <p class="ql-block">海拔渐次抬升,冷杉与箭竹交替闪过,云雾从谷底漫上来,时浓时淡。到太子垭时,天又下起了小雨,冷得直打啰嗦,赶紧这回到车上,穿上外套。</p><p class="ql-block">站在观景台上,一片广阔的原始森林展现在眼前。沿着人行栈道漫步林间,冷杉参天,箭竹葱茏,还有杜鹃、海棠点缀其间,是满满的超级负离子天然氧吧。林中鸟鸣欢唱,泉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相传唐中宗李显在做太子时曾到过这里,故名为太子垭。李显曾作诗《石淙》:“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不知是否受这里影响,但最后“长居膝下属欢情”倒也道出了对家庭幸福生活的向往,即使生在帝王之家,也不例外。</p><p class="ql-block">这时浓雾完全阻拦了视线,走完全程要一个小时,不到300米,便折返而回,继续赶路。</p> <p class="ql-block">板壁岩是景区值得一看的景点,海拔约2600米,是典型的高山石林风光,传说是“野人出没地”。</p><p class="ql-block">登梯而上,迎面一块巨石,像是从天而降,上面赫然写着“飞来石”。绕过巨石,是一片石林,怪石嶙峋,姿态各异,“生命之根”“金鸡报晓”“雏凤待哺”等景点,让人流连忘返。当然,相比云南石林、恩施梭布垭石林,要逊色很多。</p><p class="ql-block">石林周边上下是漫山遍野的箭竹林,密密匝匝,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据传华夏始祖神农炎帝曾在此搭架采药、疗民疾矢。景点全程2000多米,由于视线不好,400米左右就原路返回。</p> <p class="ql-block">往前走,经过迷人埫、天际岭,因大雾笼罩,没下车。到瞭望台时,雨停雾散。</p><p class="ql-block">瞭望台设有瞭望塔,高约40米,这里海拔已达2900米,用于监测林区森林防火,被称“华中第一哨”。瞭望塔大石头对面的山峰是神农顶主峰,海拔3105.4米,是华中地区海拔最高的山峰,游客无法直接到达。在这里,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览众山小,群山万壑尽收眼底。只可惜刚登上瞭望台,浓雾突袭,又是白茫茫的一片,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要不是伞较大,全身会湿透。</p> <p class="ql-block">从瞭望塔下来,不远处就是神农谷,被誉为“神农第一景”。2000年8月我曾来过这里,那时正值艳阳高照,峡谷高低落差达数百米,山峰耸立,飞瀑流泉,千层林莽,气势磅礴,是这里景色的一大特点。而每当云雾缭绕时,神农谷又宛若仙境:浓淡不一的云雾在深谷间升腾、聚散,陡峭的岩壁、幽深的沟壑和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耸立的山峰在云海中时浮时沉,让人真切感受到大自然历经亿万年雕琢才形成的鬼斧神工。今天因大雨阻隔,只能匆匆一瞥,在观景台留影纪念。</p> <p class="ql-block">神农顶全线43.9公里,沿途8个景点,因天气原因大部分没去。这里是全省公路最高点,车行其间,一边是望不到头的大山,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大雾袭来时,能见度不足5米,只能像蜗牛似的一点一点往前挪,还冷不防对面冒出一辆车。加之道路陡峭弯急,多为180度急转弯,天气变化无常,双闪如救命稻草,两眼紧盯前方,一刻不敢松懈。难怪侄女说再也不敢自驾到神农架了。</p><p class="ql-block">可也正因如此,神农顶才显出它不同于寻常景区的真面目——晴有晴的辽阔,雾有雾的幽深,雨有雨的淋漓。没能去成的景点固然遗憾,但这一路的大雾、急弯与悬崖,本身不就是神农顶最真实的风景么?山不曾因谁的来去而改变脾气,变的只是过客的心境。天气无常无法左右,能守住的只有自己的心态——心态好,才是真的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上午十时,车抵官门山,雨仍下得执拗,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官门山,原名关门山,因地处大小神农架之间的石槽河峡谷,两山对峙如门而得名。后来被雅化为“官门”,倒像是一扇通往自然奥秘的大门,将地质奇观、生物多样性、人文历史,一并收进一条蜿蜒的峡谷里。大门是一座巨大的野人雕塑,母野人怀抱小野人,目光越过游人,望向远山,仿佛仍在守望这片亘古的家园。</p> <p class="ql-block">踏入景区,便像走进一座天然的“生态大观园”。这里海拔1200至1700米,比神农顶低了不少,气候宜人。尤在这盛夏时节,山谷清凉,是天然的避暑胜地。翠绿的林木、潺潺的溪流,雨雾笼罩,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p><p class="ql-block">景区只有一条出入通道,自驾车可以进入。进门不远便是第一个景点,可车满为患,一位难求,只能远远停在数百米的外的马路边。折返沿着木栈道向峡谷深处行进约200米,便是地下暗河的入口。钟乳石在灯光里影影绰绰,有的如垂帘,有的如立柱,水声在洞壁间回荡,深沉而悠远。进约不到30米,便有铁门把锁,游客止步。洞内恒温十六度,与外面判若两个世界,是窖藏酒类的好去处。洞内藏着不少老酒,门口有专卖店,几十至上百元不等。</p> <p class="ql-block">离开暗河,行至峡谷另一侧峭壁,一排排木质蜂箱悬挂在离地30余米的崖壁上,甚是壮观,电视中常看到的“悬崖蜂箱”景观出自这里。饲养的是中华小蜜蜂,旁边有小店售卖蜂蜜,价格不菲。</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径,便到了熊猫馆。四周用玻璃隔着,一只国宝正悠闲地啃着竹笋,憨态可掬,惹得游人拥挤,久久不愿挪步。</p><p class="ql-block">官门山的核心区域,应是博物馆,可惜车满为患,未能如愿。车能带给人方便,却也常因停车难而添了不便。凡事一分为二,关键看怎么正确面对,懂得取舍。</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行,穿过一片竹林,便是大鲵园。这里生活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鲵,体型肥硕,四肢短小,头部扁平。这是我至今见到的最大的娃娃鱼,让人惊叹生命的神奇与生态的和谐。</p><p class="ql-block">官门山景区不大,从大鲵园出来已到景区尽头,便原路返回。从入口到尽头不过八公里,一条山溪和一条公路贯穿整个景区,两边是绿得欲滴的原始森林,景致谈不上特别。但这里蕴藏着丰富的物种,也记录着地球地质变化的密码。置身其间,仿佛与亿万年的时空对话,让人感叹人生短暂。每个人来到地球都是一种幸运——从远古的原始部落,到漫长的地球进化演变,无数前人的足迹才铺就了我们脚下的今天。这一切,正是我们积极生存、不断探寻的不竭动力。</p> <p class="ql-block">然而,真正让人沉思的,或许还不止于此。官门山这扇“门”,通向的不只是暗河、蜂箱、大鲵与生态博物馆,更像一道时间的门槛——一脚踏进去,便不再只是看山看水,而是看自己在天地间的坐标。八公里的峡谷,亿万年的地质褶皱,几千年的文明兴替,几十年的个人记忆,都压缩在这同一片山林里。抬头是远古岩层,低头是当下泥泞,忽然明白:自然的奥秘不在远方,而在于你是否愿意停下脚步,去辨认那些沉默的痕迹。雨仍在下,水声依旧,可走出官门山时,心境已与来时不同——来时以为不过是看一处风景,走时才懂得,这一程山水真正的意义,是让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学会与无限的时间温柔相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p><p class="ql-block">中午时分,车行至木鱼镇。吃过一个简餐,在附近找了一处民宿稍事休息,便驱车前往神农坛。</p><p class="ql-block">神农坛坐落于神农架林区木鱼镇南部,紧邻G347国道,距镇约六公里,十分钟车程可达。这是一处人文主题景区,是炎黄子孙祭拜炎帝神农氏的场所。相传炎帝神农氏曾在此地尝百草、辨五谷、设坛祭天,为中华民族的农业与医药事业奠定了基础。据《通志》记载,神农“乃味草木之滋,察寒温之性……皆口尝而身试之,一日之间而遇七十毒”。因山峦高峻,神农需搭架攀援采药,“神农架”因此得名。神农坛的建造,正源于这个流传千年的传说。</p> <p class="ql-block">祭坛依山而建,分天坛与地坛。天坛上立着高21米的炎帝神农氏雕像,牛首人身,双目微闭,似把脉问诊,又似洞察世间万物。雕像以大地为身躯,宽35米,与高度相加恰是56米,象征五十六个民族的大团结。站在坛前,山风徐来,松涛阵阵,竟有一种穿越千年的肃穆。双手作揖,鞠躬祭拜,以表达对这位上古先祖的深深敬意。</p><p class="ql-block">地坛是祭祀的广场,根据“天圆地方”的古说设计,外呈圆形象征“天”,内为正方形象征“地”。正方形内以五色石代表五行,两侧的八组壁画记录着神农氏的功德:降牛以耕、焦尾五弦、积麻衣葛、陶石木具、原始农耕、搭架采药、日中为市、穿井灌溉。</p> <p class="ql-block">连接天地二坛的是两路石砌阶梯,由下而上分5阶,依次为9、72、63、54、45级,均为9的倍数。“九”为阳数之首,与“久”同音,既含天长地久、九九归一之意,也显示炎帝神农氏位居“九五至尊”的崇高地位。</p><p class="ql-block">广场宽敞,可容万人祭祀。祭祀分公祭和民祭:公祭由神农架林区人民政府主办,固定于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炎帝诞辰)举办;民祭则全年随时可办,由民间组织、会议或游客自行安排,规模灵活,仪式相对简洁。</p><p class="ql-block">广场旁置立一株树龄1200多年的铁坚杉,树干粗而坚硬,<span style="font-size:18px;">需五六人合抱,枝</span>繁叶茂,树冠如巨伞,遮阴数十米,浓荫蔽日,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树”,也是游客祈福的热门打卡点。1200多年,多少朝代更迭,人事兴废,而它只是不动声色地生长,把漫长岁月一圈圈刻进年轮。人站在树下,仰望的已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段活着的时间。所谓敬畏,或许正来自这种沉默的对照,它不言不语,却让人看清自己的渺小与短暂;它历经沧桑,却依然开枝散叶,以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坚韧与从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