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头盒里的生命

王吉友

罐头盒里的生命

王吉友

西藏雪域边防，是世人皆知的生命禁区。这里缺氧、苦寒、草木绝迹，荒芜的高原上，最难寻觅鲜活的生灵，却随处可见堆叠的铁皮罐头盒。

瓜果、蔬菜、肉食，所有补给物资，皆以密封铁皮罐头的形态，千里迢迢运抵风雪哨所。一斤、两斤的规格不一，堆满了哨所的主副食仓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域孤岛，各式各样的罐头，便是戍边官兵维系生机、补给营养的全部依托。

常年驻守高原的战士，个个心灵手巧。食尽之后的空罐头盒，被他们一物多用、物尽其用，盘活了艰苦的戍边岁月。钉在一根木棍上，便成舀水的水瓢；打磨塑形，便是照明的煤油灯；裁改成型，可作舀取羊粪的取暖勺；细心修饰，便是案头的烟灰缸、简易摆件，就连夜间起居的便具，也是罐头盒改制而成。

可我落笔写下的，并非这些罐头盒的万般用途。我想深情赞颂的，是扎根在铁皮罐头盒里，那一抹倔强、滚烫的生命。

海拔5318米的查果拉哨所，屹立于雪域之巅，是全军自然环境最恶劣、驻守条件最艰苦的边防哨所之一。1983年寒冬，我带领二十七名官兵，驻守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风雪孤岛。彼时我刚走出军校、初上高原，最让我心生触动的，是每日正午阳光最盛之时，宿舍向阳的窗台上，几盒罐头盒里，总有几株蒜苗郁郁葱葱、绿意盎然。那是老兵涂班长用心栽培的珍宝，是荒芜高原上唯一的生机。

那日午后，我看着鲜嫩的蒜苗，一时打趣：“涂班长，割了这几把蒜苗，中午给大家炒回锅肉解馋！”

话音未落，一向沉稳的涂班长瞬间变色，双目圆睁，厉声喝道：“你敢！”

他快步冲上前，死死护在窗台前，双臂护住几方小小的罐头盒，如同守护襁褓中的孩童，生怕我真的动手折损这抹绿意。我只觉几分好笑，暗自觉得他太过小气，区区几株蒜苗，何必如此较真。可任凭我说笑劝解，他始终寸步不让，甚至红着眼眶坦言，若是我真割了蒜苗，他便要与我争执到底，跟我没完。

我一时难以理解，几株寻常蒜苗，何以让素来坚毅果敢的戍边老兵，如此执拗、这般珍视？

后来杨副班长的一番话，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疑惑：“排长，你初从内地而来，从未扎根雪域，不懂我们守哨人的执念。你放眼整座查果拉，满目冰封雪白，入目皆是苍茫荒芜。除了官兵身上的戎装，世间再无一丝绿意，再也寻不到半点鲜活的生命痕迹。”

涂班长是超期服役的老兵，已在查果拉的风雪之中坚守整整三载。高原的苦寒与缺氧，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深深的烙印。他的面庞，高原日照与烈风吹蚀得红中泛紫、紫黑暗沉；双眼眼球外凸，常年缺氧充血，布满细密的血丝；嘴唇常年干裂蜕皮，创口久久难以愈合。那双常年巡逻执勤、摸爬风雪的双手，指甲凹陷变形，皮肤粗糙皲裂，筋骨嶙峋，宛若高原雄鹰苍老遒劲的利爪。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朝气蓬勃，却被雪域风霜打磨得满目沧桑。

说起来令人动容又心酸。前一年七月，涂班长因长期重度缺氧，体内血红细胞异常激增，血液淤滞不畅，患上了严重的高原职业病。营部紧急下达命令，勒令他下山前往日喀则解放军第八医院住院治疗。可谁也未曾想到，久居雪域、久未见绿的他，刚走下运输车，望见街边郁郁葱葱的大树，像一个傻子，|竟情不自禁紧紧抱住树干，失声痛哭，让医院护士一时错愕，误以为他神志失常。

未曾常年困于冰封雪域的人，永远不懂，两年未见草木青绿、未见自然生机，是何等孤寂、何等煎熬。

这几盒孕育生机的大蒜，是当年八月涂班长探亲归队时，专程从四川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念想。大蒜耐寒耐凉，天性适配查果拉的高寒气候，是这片绝境里为数不多可以栽种存活的植物。全队官兵无人舍得食用，小心翼翼留存下来，分装在空罐头盒中，悉心栽种培育。

雪域寒夜凛冽刺骨，战士们便将罐头盒挪至火炉旁保暖；白日阳光难得，便小心翼翼端到窗台，沐浴高原的暖阳。人人省吃俭用，连配发的多维维生素也舍不得服用，一颗颗捏破挤出，滴入罐头盒中，只为给青苗添一分养分、助一丝生长。

涂班长更是日夜悉心照料，浇水呵护、细心照看，待这几株蒜苗，胜过珍馐、重过自身。铁皮盒中，蒜苗淡淡的辛辣气息弥漫小屋，在苦寒孤寂的哨所里，这缕寻常的味道，成了所有人心中最珍贵的、生命苏醒的气息。也正因如此，谁也动不得这抹绿意，难怪他会拼尽全力，守护这方寸生机。

曾有军报记者远赴查果拉采风采访，结束后特意为官兵们拍照留念。一众铁血战士，不争风光、不逐镜头，纷纷簇拥在罐头盒旁，与这抹难得的青绿合影定格。一张张黝黑坚毅的面孔，映着点点新绿，用影像见证：在这生命禁区的雪域孤岛，从未断绝生生不息的希望。

涂班长特意将自己与蒜苗的合影，寄给了远方的未婚妻。远在故土的姑娘，看见雪域高原上这一抹倔强的绿意，读懂了戍边人的坚守与温柔，随即回信告知，待来年春暖花开，便远赴高原，与他在雪山之巅成婚。这份来自故土的期许，让坚守风雪的涂班长，满心欢喜、倍感荣光。

听完杨副班长的娓娓道来，我终于读懂了涂班长的暴怒与执拗。纵然我是哨所的排长，可在查果拉这片风雪热土上，我终究是初来乍到的新兵，未曾真正读懂雪域戍边的孤独与信仰。

那一刻，我终于释然、彻底通透。

我读懂了，为何每间营房的墙壁上，都贴着美人挂历——荒芜雪域，铁血男儿也向往温柔烟火、人间暖意；我读懂了，为何战士们闲暇之时，会把七八副扑克牌混作一堆，一张张慢慢揭起、细细消遣——漫漫长夜、风雪孤寂，时光漫长无处消磨；我更读懂了，在“六月穿棉袄，风吹石头跑。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的绝境高原，戍边战士为何会将罐头盒里的一抹青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贵重。

1985年10月，查果拉哨所驻防模式正式调整为季节性驻守。每年五月冰雪消融、冻土解封，官兵登顶驻哨、履职守边；十月大雪封山、雪域冰封，全员撤驻海拔4300米的顶嘎连队休整。每年十月至次年四月的封山期，主峰不再常驻兵力，仅保留间断巡逻、观察值守任务。季节性驻防的调整，终于让常年鏖战高原的官兵，得以轮换休整、调养身心。

这座屹立雪域的英雄哨所，自有滚烫的荣光镌刻史册。1965年12月29日，查果拉哨所被国防部授予“高原红色边防队”光荣称号，毛主席为哨所送来芒果。1990年7月26日，时任中央军委主席江泽民在西藏日喀则亲切接见查果拉哨所官兵，并亲笔题词“雪山红旗 永放光彩”。

2016年8月21日，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签署命令，授予岗巴营“高原戍边模范营”荣誉称号。

所有沉甸甸的荣誉，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那是一代代查果拉戍边人，扎根雪域、坚守初心，以青春为炬、以热血为墨、以生命为盾，在冰峰雪岭间代代赓续、拼死铸就的无上荣光。

三十六年光阴倏忽而过，罐头盒里的那抹青绿，那段风雪戍边的往事，却从未褪色，始终萦绕心头、历历在目。

戍边军人，从不是冰冷刻板的雕塑，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热血男儿。我们身披戎装、守国护疆，亦有七情六欲、心藏烟火温柔。

那几株生长在铁皮罐头盒里的青苗，渺小平凡、微不足道，却承载着一代高原戍边战士，对绿色生机的极致渴望，对人间烟火的深切眷恋，对美好未来的滚烫憧憬。

风雪藏岁月，青绿映初心。方寸罐头盒，盛的是草木生机，守的是家国赤诚。

2019年7月10月写于渭南

2026年10月4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