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只是唐家观古镇的过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文、图/田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进唐家观古镇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不是迟到了半日,而是迟到了将近一千二百年。</p><p class="ql-block"> 唐家观始建于公元925年,明清鼎盛的时候,这里是资江上最热闹的商埠之一,船帆云集,码头上的挑夫往来如织,黑茶、桐油、竹木、药材、纸张都从这里集散,南来北往的人管它叫"唐市"。那时的资江是一条通江达海的大路,唐家观就站在这条大路的边上,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万里茶道。可水运终究是衰落了。路一改,人的脚就换了方向。古镇便从喧嚣里退出来,一步步退到岁月深处,退成今天这副模样——安静,缓慢,仿佛连时光走到这里,也放轻了脚步。</p><p class="ql-block"> 我是和刘长老师驱车来的。他是资深摄影家,我是摄影爱好者。车开过了,停在临河的路上,我们沿着公路往株溪口电站那边走,看到几栋吊脚楼,我拾级登上一栋,看到一位手艺人正在做陶器,眼镜推上了额头,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熟练,怕是已熟能生巧,旁边还摆着几个很特别的陶,我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忍继续打扰,笑着和他告别。</p><p class="ql-block"> 右转进入村庄,抬眼就看见那几个大字:千年古镇唐家观。最先迎接我的,是一位坐在木屋前养神的老人。他闭着眼,也许并没有真睡,只是把身子交给椅子。我上前问他古镇的情况,他睁开眼,慢慢地告诉我:镇上的人不多了,留下的多半是老年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说完这几个字,他又安静下去,像是把话讲完,也就把古镇的近况讲完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p><p class="ql-block"> 老街真的很老,青石板铺的路,宽不过三四米,两旁是木结构的房屋,临水而建,高低错落。我在街上走得很慢。三三两两的居民从我身边走过,走得也不快,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慢,慢成了他们身上的另一种时间,不必追赶谁,也不必被谁追赶。</p><p class="ql-block"> 巷子里有四位老人围着打扑克,一个个聚精会神,看得比什么都认真。旁边围观的人不停地说话,提醒打牌的别出错了牌。那声音不高,却把这半条街都填得满满的,成了这里难得的响动。我在这里拍了很久,换了多个角度拍摄,四个打牌的人望了我一眼,没有人对我说话,他们想的应该是在这个不冷不热的美好日子里,把牌打尽兴,无关他人。</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我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水缸边洗菜,她一片一片地洗,不慌不忙。我笑着问她:“哪栋房子是你的呢?”她指了指旁边的房子,笑着回答:“别看这房子旧,可我住了几十年,早就住惯了,不觉得日子清苦。"习惯了"——她用了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一句感慨都重。它把一个人和一处地方近千年的厮守,说得那么轻。</p><p class="ql-block"> 此时已近午饭时间,房屋里开始听得到炒菜的声音。再往前,见一位老妇人蹲在门口吃饭。我也蹲下来,和她平齐。她看着我,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从常德来。她笑了,问我走的是北站还是南站。我说,汽车北站搬走了,南站也早就搬去了新地方。她顿了顿,说,从前水运发达的时候,她常往这两个站去。就是这么一句。说完,她大概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问。有些话,说一半,剩下的都在那一下摇头里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过是一个今天才来的客人,而她用一句话,就丈量出了一座古镇从一千年到今日之间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古街并不长,很快也就走到了头。我们又折回来,接着拍照。两旁的木屋飘出饭菜香,实在诱人。幸好这里有一家店叫正泰饭店,我们进去点了三个菜,结果份量太多,我和刘老师两个人实在吃不完,只能连声说可惜。整条街就这一家饭店,生意却好得不得了。老板娘给我们泡了黑茶,汤色清亮,喝下去味道不错。她是实在人,做的是实在生意,连一句多余的客套都省了。喝到一半,天空飘起了小雨。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把老街润得发亮。</p><p class="ql-block"> 此时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相机,笑着说,给我拍照呀。我举起相机,对着她拍个不停。她在雨里笑,我在镜头后面也笑。那一刻,这条千年老街,忽然就有了孩子气。</p><p class="ql-block">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唐家观到今天依旧是个活着的村子。这里还住着本地人,还有灶火,还有饭菜香,还有打牌的老人和洗菜的女人。它不是那种被围起来、收着门票、干干净净供人参观的空壳景区。正是这一点,让我的心一直悬着——它真实,真实得让人舍不得,也让人放心不下。它是万里茶道的遗产点,是中国传统村落,是湖南省的历史文化街区。这些名头,都是它该得的。可它真正动人的地方,也许并不在名头上,而在这些名头背后,还有人愿意守着旧屋,习惯清苦,慢慢地把日子过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车还在路上,心却像是落在了那条老街,没有再跟上来。云在天上走,水在江中流。我来过,看过,拍过,吃过一顿没吃完的饭,喝过一盏清亮的黑茶。然后我走了。我只是唐家观古镇的过客。可我不敢说,我只是它千百年里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因为对它的旧屋、它的老人、它青石板上每一道被脚步磨亮的纹路而言,每一个来过又走的人,都曾短暂地属于过它。正如它也曾在某一个半天,这样短暂地、完整地,属于过我。</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又忍不住写了《我只是唐家观古镇的过客》的同题诗。</p><p class="ql-block"> “青石板缝里留着千年前的桐油味</p><p class="ql-block"> 吊脚楼木窗太寂寞</p><p class="ql-block"> 想起有人来过,又走了</p><p class="ql-block"> 资江的浪拍打着老码头</p><p class="ql-block"> 江上的船号早就沉进了河底</p><p class="ql-block"> 铺子的旧木板,留着明清的泪痕</p><p class="ql-block"> 我靠在木柱上,听风见雨</p><p class="ql-block"> 指尖抚过磨亮的雕纹</p><p class="ql-block"> 触到了不褪色的烟火温度</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唐家观古镇的过客</p><p class="ql-block"> 老街很长,又很短</p><p class="ql-block"> 岁月把古镇丢在边角</p><p class="ql-block"> 我一一拾起,一块木头,一片瓦</p><p class="ql-block"> 垒成此刻触手可及的安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10月4日晚完成初稿,10月5日改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