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秋日君子：菊花，何曾沾染半点凄凉

梦回大唐

　　秋天到了，正是赏菊的好时候，与菊花的缘分，始于儿时。读小学那会儿，老师常领着我们去山野田埂采摘野菊，那些细碎的小黄花，被我们一把把掐在手里，攒够了分量，便卖给药铺，这便是我最早的勤工俭学经历。换来的钱，老师给我们买了铅笔、本子，添置了跳绳、篮球。那时候只晓得菊花能入药，至于什么风骨、气节，全然不懂。

大学时也曾路过公园的菊展，满眼黄白，只觉热闹，谈不上多惊艳。真正让我对菊花生出敬意的，是退休后爱上了手机摄影。

　　今年国庆，大明湖北岸的月下亭、盆景园里，金秋菊展如约而至。作为一名摄影爱好者，我自然不肯错过这场秋日盛会。

步入展区，方知何为"大开眼界"。数百种名菊次第铺展，金黄、雅白、翠绿、艳紫，层层叠叠，如云似锦。

　　最叫我惊喜的，是头一回遇见炫彩菊——一朵花上竟晕染着蓝绿、粉紫、橙红数种色彩，丝丝缕缕交织缠绕，似把漫天霞光揉进了花间。还有那翠绿球状菊，浑圆饱满如翡翠绣球，通体翠色欲滴，彻底颠覆了菊花枯瘦萧瑟的旧印象。我举着手机，变换着方位和角度，不知不觉便沉了进去，只恨镜头装不下这满园秋色。

看着眼前繁花，忽然就懂了古人何以独爱菊花。

　　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尽归隐田园的恬淡；元稹咏出"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赞颂菊花凌霜开放的坚韧；黄巢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抒发出菊花不畏强权的英雄气概。千百年来，菊花位列"梅兰竹菊"四君子，是文人篱边案头的雅物，象征着淡泊与坚贞。它是华夏大地上，国人最钟爱的名花之一。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朵承载着千年高洁寓意的吉祥之花，竟慢慢变成了祭奠逝者的"专属用花"。自古以来习惯享用牲畜糕点等祭品的先人，也只好转为接受菊花了。

　　其实在本土传统文化里，菊花从来与晦气不沾边。18世纪末，中国菊花传入欧洲，恰逢西方有鲜花祭奠习俗，菊花花期持久、素雅耐寒，恰好契合万圣节追悼氛围，便在天主教地区成了丧葬用花。这套习俗经一战纪念活动传遍世界。很长一段时间未影响中国，近代重大葬礼均不见菊花身影。日本虽全盘学习西方，菊花仍是王室尊崇象征。转折发生在战后，日本亲美政客吉田茂的天主教国葬大规模使用黄白菊花，治丧用菊成为惯例，又辐射影响了亚洲多地。

　　而就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菊花在国内依然代表美好。87版《红楼梦》里众人簪菊赏菊何等风雅，《中华民谣》唱着"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各地菊花节遍地开花。进入21世纪，鲜花产业兴起，商家推波助澜，"菊花用于丧葬"的说法渐渐流传。

2008年汶川地震，全民以黄白菊花寄托哀思，大量公开悼念场景中菊花与哀悼完成最后绑定。短短数十年间，一朵流传千年的吉祥名花，在大众认知里生生多了一层忌讳标签。

尽兴走出菊园展区，心中却生出几分怅然。

　　如今，除了公园景区、茶饮药铺，日常生活里很少家庭再栽种摆放菊花，若非清明，一般节日赠花更是刻意绕开它。一盆本该登堂入室的君子花，就这样被偏见关在了门外。

可花的本性何曾改变过？它依旧在霜降后傲然盛放，高洁凌霜的风骨始终如一。所谓"不吉利"，不过是外来文化赋予的标签罢了。

这正如"小姐"一词的遭遇——原本是富贵人家大家闺秀的尊称，承载着尊贵与教养的体面，后来却成了特殊行业灰色从业者的代称。如今直接称呼陌生女性"小姐"，大概率引发反感抵触，负面语义早已盖过原本的尊称含义。千年文化积淀，竟敌不过短短数十年风俗浸染，许多人错把舶来习俗、异化语义当成了自古传统。

　　世间事大抵如此。语言会演变，习俗会漂移，但事物的本质不会因众口铄金而改变。一朵花不会因为被贴上标签就失去傲骨，真正可悲的不是花被误读，而是我们习惯了不假思索地接受偏见——从众者定义标签，清醒者才能看见真相。

风俗或许无力一朝改变，但至少，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心里，为这朵被误解了的千年君子花，为每一个被偏见遮蔽的美好事物，留一个本该属于它的位置。

放下世俗附加的偏见，你才能看见菊花原本的模样——它不是凄凉的代名词，而是秋日里最倔强、最从容的那一抹亮色。

你呢，身边是否也有被偏见遮蔽的美好，一直没被你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