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一九六七年的五、六月份,号称革命造反派的组织是越来越多。</p><p class="ql-block"> 我母亲所在的杨柳小学的老师们,基本上是成的天都在讨论加入什么革命造反组织,才是真正的站在了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的。</p><p class="ql-block"> 有一个叫叶志宽的老师,头一天加入了一个革命造反组织,晚上听说成都川大826革命造反兵团,和红成革命造反兵团来了一拨人,把那个组织的头头抓去游行。说那个组织的头头是一个混进革命队伍的人。“二月逆流”的时候,他到成都川大校园里贴了一张大字报,说陶铸是中央文革小组的好领导。</p><p class="ql-block"> 叶志宽老师听说参加的那个组织头头出了问题,第二天叶老师就在小学的大门口贴上了一张申明,坚决与那个造反组织划清界限。这件事在老师里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纷纷都说自己要特别注意,擦亮眼睛,选好革命组织,否则就会误入歧途。</p><p class="ql-block"> 小学里也是每天都发生学生写老师大字报的事。母亲教的二年级一班有一个姓刘的女学生,也给母亲写了一张大字报,说母亲没有尽到一个老师的职责,没有认真专心地教育贫下中农的子女。因为母亲背着一岁多一点的我的三妹去上课,有时候还不懂事的三妹在上课的时候要哭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母亲在作检讨时说,因为没有找到保姆带三妹,所以犯下了严重错误。</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母亲把我和我的二妹叫到一起悄悄地告诉我们说,隔壁的那个姓黄的女老师的爱人,前不久犯了反革命罪。原因是黄老师有一个小孩,在他父亲的教室黑板上写了一个反革命标语。革命造反组织已经把黄老师的爱人逮捕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听其他老师说,那个黄老师的爱人是因为别人在黑板上写了打倒某某某,他儿子在没有擦干净的黑板上又写了领袖的名字。于是,黑板上的字就隐隐约约地与打倒某某某连在一起了。有人看见后,马上向革命造反组织报告了。革命造反派组织来了一拨人,不由分说就把黄老师的爱人抓起来,两天后就送到了劳改农场管制劳动去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说这件事时,表情显得诚惶诚恐,语调也如履薄冰似的让人有一种颤抖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是真正的理解到在那个年代,人人自危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大概就是听了母亲说黄老师的事不久后的时间,又听到有人摆了另外的一件事情。说是县广播站的一个姓胡的人,从报纸上剪了一张领袖在天安门挥手的像,然后放在一本书里,出家门时不小心把夹在书頁里的领袖像,掉出来落在地上了。不知道的他竟然一脚踩在了那像上面,恰好被走在他后面的人看见了后,马上向县革命造反派组织报告后,立马就被逮捕起来并作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关进了监狱。</p><p class="ql-block"> 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听说杨柳公社的一个生产队有一个农民,在田里干农活时看见两头牛打架,他竟然说那两头牛,就像保皇派与造反派一样,一见面就会打架。那人也是当天就抓了起来,半个月后被定为反革命分子,判了十八年徒刑。</p><p class="ql-block"> 因为如此,所以母亲几乎天天都在教育我,千万不要做错事说错话,不然就会大祸临头,那样的话一家人就完了。</p> <p class="ql-block"> 大概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上午,也是一个杨柳场的逢场天(赶集的日子),来了几辆解放牌的大卡车,每一辆都载着满满的人。</p><p class="ql-block"> 大卡车箱的两边分别站了两排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掉着一个大大的纸牌,纸牌上用毛笔写着名字。我看见车上有两个手上拿着镔铁皮话筒,领头呼着口号的人,一个是我知道有名气的人,是仁寿川剧团演丑角姓石的老师。因为我看过他演的川剧《柜中缘》,他演得非常诙谐幽默逗人笑。</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人说另一个人叫伍玉成,是全县都有名气的造反派头头。 他们后面被按着头的人,有两个是走资派都是以前的县委副书记,还有几个是区委书记。</p><p class="ql-block"> 听人说这是在全县开展的游行示众,目的是鼓舞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群众的士气。</p><p class="ql-block"> 后面那辆解放牌卡车驾驶室的头上,支架着的两个高音喇叭。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停地高呼着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全面开火!”“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彻底打倒中国最大的走资派某某某”。 </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在那卡车上的人游行示众不久之后,街上又传出一个消息,说是老县委书记杨某在一次被造反派拉出去批斗以后,被造反派用麻袋装着,扔在了县城边的公路上。造反派想借此造成县委书记被汽车碾压死的事故。好在被一个农民发现了后,将县委书记救到他家藏了起来,并且悄悄地为书记治疗那被造反派抓扯拉伤的身体。</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又不断传来成都工人产业军革命造反兵团,与成都红成革命造反兵团、成都川大826革命造反兵团,几个都号称自己才是最革命的造反派发生武斗的消息。自贡、乐山、重庆发生严重武斗的消息,也是漫天的飞扬。 </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听说重庆的武斗,还动用了坦克和装甲车,一时间听得人心里都有一些咚咚地跳。尤其是又有人说,那些造反派还专门抢解放军帽子。甚至还有骑自行车的人,如果戴着军绿色的帽子,也会被那些坐在行驶的汽车上的人,跳下车把帽子抢了后,又爬上汽车跑了。 倘若是不给他们的帽子,那些人就会解下系在腰上腰带打人。</p><p class="ql-block"> 当时七、八岁的我,最想要的就是有一天,我能够拥有一顶解放军那样的军绿色帽子。在听了这些传言后,母亲对我说最好还是不要有,免得被那些人抢。</p><p class="ql-block"> 到了一九六七年年的年底,母亲她们学校的老师们,整天除了开会和参加这样那样集会以外,就是到生产的去开展访贫问苦活动。说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不能忘阶级苦,不能忘记过去。</p><p class="ql-block"> 到了来年的五月份,学生们也在老师的带领下,天天去生产队劳动,帮助贫下中农收割小麦,和捡掉在地里的豌豆胡豆。</p><p class="ql-block"> 也就在那些时间,街上的商店里的盐巴没有卖的了。母亲为了节约用盐,把盐全部用水溶解后,放进盐罐里,炒菜时就放一两勺盐水。</p><p class="ql-block"> 开始我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母亲告诉我说,这样做就不会浪费盐。</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在家里玩,母亲急匆匆跑回来给我说:“红儿,快去学校大门对面的那个李婆婆家借一个背篼!”。</p><p class="ql-block"> 我问母亲借来干什么?母亲说:“你们班主任刘多建老师,听人说龙正区的光相公社,有盐巴买而且还不要票,他马上就要去买盐!我给刘老师说好了,请他带着你一起去买盐!”。</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飞快地去借了个背篼,背上背篼就去跟着刘多建老师往光相公社走去。</p><p class="ql-block"> 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光相公社街上。到一家小商店铺一问,那个卖东西的人说盐是有,而且不要票。但是,不能多卖,一个人最多只能够买十斤。</p><p class="ql-block"> 刘老师和我听了之后欣喜若狂,果然是盐也有还不要票。所以,刘多建老师慌忙不迭连连对那个人说道:“十斤就十斤吧!十斤就十斤吧!”。</p><p class="ql-block"> 那个卖盐的人听了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进他背后的一间房子里,两三分钟后从屋里面,抱了两坨黑呼呼岩石一样的东西出来,放在一杆称盘上一称,嘴巴上说:“十九斤二两,七分钱一斤!”。 </p><p class="ql-block"> 刘多建老师说:“同志,请给我们称够二十斤吧,我们专门跑一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有点疑惑,悄悄地问刘老师,那是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 刘老师看了看后,压低声音对我说:“是盐巴!”。</p><p class="ql-block"> 我说怎么像石头一样?刘老师笑了笑说:“刘红娃,那是海盐!”。</p><p class="ql-block">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海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竟然是海盐!</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看着那海盐发呆的时候,刘老师已经非常兴奋地把钱付给了,然后将一坨盐装在了我的背篼里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刘多建老师回到学校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母亲看到我背回去那么多盐巴,脸上满是笑容。 </p><p class="ql-block"> 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我的心也跟着母亲非常的高兴不已!</p><p class="ql-block"> 但是,那像一坨石头一样的海盐非常的硬,炒菜时根本不能直接用。如果是敲下来一小块,放到锅里也不会马上溶解。所以,要用水溶解后才能够炒菜使用。可能是那个年代的加工条件不好,也可能纯粹就是把海边的海水上,晾嗮蒸发了水份之后,就作为食物用品的原因。因此,经水溶解了的盐水既有许多的黑色的杂质,那盐水的色泽也是黛色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总比炒菜做饭时,没有盐可用要好许多了!</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八年的秋季,姑姑所在的仁寿方家中学校,按照以往也招了三个班的新生。九月初开学的时候,学校里面新生报名,六六级和六七级的学生也到了学校,一时间学校里面又呈现出来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一批新招的六八级三个班学生,在读了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后,又全部离开了学校回家了。六六级和六七级十来个班的学生,也在开校读了两个多月后,全部离开了学校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姑姑去学习的时候,我也回到了母亲那里。</span>大概是在十二月中旬,学校的全体教师,都去乐山地区集中进行思想学习。直到春节前几天才又回到学校了。</p><p class="ql-block"> 春节后我又回到了方家中学。虽然是到了开学的时间,但是学校里的学生,能出去的都离开学校闹革命去了,没有离开学校的也没有什么事,整天也就是在游荡。不是把哪个地方的消息,用大字报的形式写来贴在墙上,就是用镔铁皮做的话筒,念叨和传送红色电波,以及最新最高指示。</p><p class="ql-block"> 所以,虽然学校里不像以前那样热闹和虎虎生机,但也不是那么寂静无声。老师们没有上课,还是整天的开会和对照检查自己的思想。用当时最时髦的话来说,是在灵魂深处查找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和检查自己是如何自觉不自觉地,执行与帮助了十七年的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和方针,使学生走到了一条白专道路。</p><p class="ql-block"> 但是,学校也有唯一很忙的几个老师,他们经常不在学校。听姑姑她们说,那几个老师都是在运动中政治上非常可靠的老师,同时又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保持了绝对一致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们之所以忙的原因,学校里的其他老师说,他们是受到组织的安排进行外调。因为在“斗、批、改”(既:大批判、清理阶级队伍、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员)环节中,要对每个老师的家庭出生、家庭成员、历史表现进行逐一的调查核实。一旦发现有向组织汇报不实或矛盾的地方,就要列为重点监督管理,成为“斗、批、改”运动重点的批斗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因此,也就是在那一段时间,语文教研组一个姓唐的外调回来后,说经他领队外调发现,与姑姑同一个寝室关系很好的杨高翔阿姨,她的爱人是在五七年的整风反右斗争时,才逃跑到新疆乌努木齐去了的。</p><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开后,原来非常开朗的杨高翔阿姨,一下子就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不久,又听到另外去外调回来的人说,数学教研组一个叫张心灵的教几何的老师,刻意隐瞒了自己的父母是地主份子,竟然在填写家庭成分时,说自己是小土地出租。那平时乐呵呵的张心灵老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认识大家的人,整天像一个霜打了的茄子一样。</p><p class="ql-block"> 在那段时间,老师们个个都感道一种人人自危的心里压力。</p><p class="ql-block"> 不久,又有外调回来的人说,黄俊兰阿姨的爱人聂俊德,在读乐山大学时就是一个走白专道路的典型。一时间,黄俊兰阿姨一下子觉得自己,就像是矮人一截似的。</p><p class="ql-block"> 那些红卫兵革命造反组织也是不断地变化着自己的口号,昨天呼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今天又呼喊革命就是要砸碎一个旧世界。昨天说张西挺、刘结亭是走资派,隔了几天又到处宣传“张梁刘张(张国华、梁兴初、刘结挺、张西亭)好干部,敌人反对我拥护!”。</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姑姑她们语文教研组的几个老师坐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我在旁边玩耍,宋云鹏老师把他的那副起圈圈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悄悄地告诉大家:“你们知道吗?仁寿一中校的校长余子勤被抓去游街了。听说戴的那个高帽子起码有两公尺,站在高板凳上连续批斗了五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仁寿一中校的余子勤校长,是一个在仁寿乃至于四川教育界都是威望很高的教育管理的专家。难怪姑姑她们那群语文老师,听到这一消息后都显得瞠目结舌。</p><p class="ql-block"> 尽管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消息,还在断断续续地传递着。但是,有一天我在学校的大礼堂墙上,看到了一张制止武斗的《公安部七条规定》。说是要不准任何造反派组织冲击解放军,不准任何造反派组织动用武器等等。</p><p class="ql-block"> 同时还不断传来其他一些地方,很多革命造反派组织组成了革命大联合的消息。在革命大联合的基础上又成立了革命委员会。</p><p class="ql-block"> 还有让老师们更加高兴的消息说,中央要求全国各地要复课闹革命。所以,一时间姑姑她们学校老师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按耐不住的高兴样子流露了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