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相见(故事四)

郑州长弓

<p class="ql-block"> 黄泉相见(故事四)</p><p class="ql-block"> 第四章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寤生在书房刻簪子,刻到东方泛白时,指腹已被竹片磨出了薄茧。新簪的雏形躺在案上,簪身刻着缠枝莲纹,簪头的两只鸟儿依偎着,尾羽的纹路细得像发丝——他特意留了只鸟的翅膀微微展开,像在替另一只遮挡风雨。</p><p class="ql-block"> “君上,该上朝了。”内侍轻叩房门,见案上散落着竹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支未完成的木簪。自夫人回宫后,君上脸上的冰霜似是化了些,连带着书房里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寤生将木簪放进锦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把这个送到夫人寝殿,”他嘱咐道,“告诉夫人,等刻完最后几笔,再亲自给她簪上。”</p><p class="ql-block"> 内侍捧着锦盒退下时,正撞见武姜的侍女端着食盒过来。食盒里飘出米粥的清香,侍女笑着说:“夫人说君上昨夜没睡好,特意让人熬了莲子粥安神。”</p><p class="ql-block"> 两厢照面,内侍忽然觉得这宫里头的风,都比往日暖了些。</p><p class="ql-block"> 早朝的议题是秋收后的赋税改革。老臣们争论不休,有说该加重商贾税的,有说该减免农户税的,吵得寤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小时候听父亲处理政务,也是这般嘈杂,那时母亲总在偏殿备着蜜水,等父亲退朝时递过去,说“吵得厉害,喝点甜的压一压”。</p><p class="ql-block"> “都静一静。”寤生敲了敲案几,目光扫过群臣,“商贾流通货物,可活市井;农户耕种土地,能养万民。税赋之道,在‘均’不在‘重’。颍考叔,你常年在颍谷,熟知农桑,说说你的看法。”</p><p class="ql-block"> 颍考叔出列躬身:“君上所言极是。臣以为,可按土地肥瘦定农户税,按商铺大小定商贾税,再设常平仓,丰年储粮,灾年赈济,如此既能保国库充盈,又能安民心。”</p><p class="ql-block"> 群臣议论片刻,竟都觉得妥当。寤生点头准了,散朝时特意留了颍考叔:“中午到偏殿用膳,尝尝母亲新腌的梅子。”</p><p class="ql-block"> 颍考叔刚应下,内侍匆匆来报:“君上,共国传来急报,共叔段……病逝了。”</p><p class="ql-block"> 寤生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玉棱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最后见共叔段的模样,少年穿着锦袍,梗着脖子说“我才不要你的东西”,眼里的倔强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内侍退下,转身时撞见颍考叔担忧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死了也好,总算不用再惦记着谋逆了。”</p><p class="ql-block"> 话虽如此,回寝殿的路上,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路过武姜的寝殿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站在廊下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进去。</p><p class="ql-block"> 中午的膳桌格外安静。武姜给寤生夹了块梅子,酸得他眯起眼睛,才发现母亲眼眶通红,鬓边的素钗歪了都没察觉。</p><p class="ql-block"> “段儿……”她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滴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小时候最爱吃我腌的梅子,每次都要抢着吃……”</p><p class="ql-block"> 寤生放下筷子,忽然想起那年共叔段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武姜抱着他守了三天三夜,自己也累倒了。那时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弟弟要是好了,我以后让着他些”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母亲,”他声音有些发哑,“共国来报,说他走的时候很安详。”</p><p class="ql-block"> 武姜望着他,忽然抓住他的手:“是你……是你没给他活路,对不对?”</p><p class="ql-block"> 寤生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的疼。“母亲,”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儿子从未派人害他。他在共国衣食无忧,是自己想不开,郁结而终。”</p><p class="ql-block"> 武姜的手渐渐松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总惯着他,护着他,他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p><p class="ql-block"> 颍考叔在一旁轻声道:“老夫人,生死有命。共叔段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您如今保重身体,才是对君上最大的慰藉。”</p><p class="ql-block"> 武姜望着窗外,那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像极了共叔段小时候最爱玩的琉璃球。她忽然起身,从箱底翻出个褪色的布偶,是用碎布拼的老虎,针脚歪歪扭扭,却是她当年给共叔段做的第一个玩具。</p><p class="ql-block"> “你看,”她把布偶递给寤生,“这是段儿三岁时我做的,他睡觉都要抱着……”</p><p class="ql-block"> 寤生捏着布偶粗糙的耳朵,忽然想起自己那只缺了耳朵的虎头鞋。原来母亲对他们的爱,从来都不是假的,只是分了太多给弟弟,轮到他时,就只剩下些零碎的边角。</p><p class="ql-block"> “母亲,”他忽然开口,“儿子陪您去共国看看吧。送他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 武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感激。“好,好……”她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收拾东西,素钗从鬓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却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去共国的路上,车驾走得很慢。武姜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只布偶,时不时摸一摸。寤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支未完成的木簪,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细细刻着鸟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这簪子快刻好了?”武姜忽然问,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快了。”寤生笑了笑,“等回来给母亲簪上。”</p><p class="ql-block"> 武姜望着他专注的侧脸,鬓角已有了几缕银丝,忽然想起他刚登基那年,也是这般熬夜处理政务,累得在案上睡着了,她悄悄给他盖了件披风,那时的他,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p><p class="ql-block"> “寤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这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亲昵,“这些年,苦了你了。”</p><p class="ql-block"> 寤生刻刀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热意。他摇摇头,把刻好的木簪递过去:“不苦。母亲你看,像不像当年那支?”</p><p class="ql-block"> 武姜接过木簪,指尖抚过光滑的竹面,簪头的鸟儿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走。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p><p class="ql-block"> 共叔段的葬礼很简单。武姜站在墓前,把那只布偶放了进去,轻声说:“段儿,娘对不起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别再任性了。”</p><p class="ql-block"> 寤生站在她身后,看着新土覆盖的坟茔,心里忽然空了一块。那个总爱跟他抢东西、总爱跟他作对的弟弟,终究是彻底离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