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肉片汤

遥望星空

　　周末轮到我带班。初冬的天短，六点刚过，就黑了下来。刚刚还熙熙攘攘、嘈杂喧嚣的机关办公大楼，像按下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到了吃饭点，我去楼下餐馆，随便要了一碗李师傅牛肉面，吃着吃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童年时代，在这同一个地方，喝过一碗肉片汤的画面。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老家接连下了几天雨，破旧的土坯房子，满屋漏雨。屋子里都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尤其到了晚上，这声音让人心烦得无法入眠；为防止把被褥、家具等淋湿，盆、罐和塑料布在炕上、床上、地上摆的到处都是，下脚都难。房子不修不能住，要解决房屋漏雨的问题，只能等到天晴后，用石灰、炭渣等把房顶重新修修。然而，修房顶必须用的白大灰，需到百里开外的邢台市去买。

那个年代，出行极不方便。道路坑洼不平；交通工具极少、极单。别说运输的汽车，人们就连见个犁地的拖拉机，也是稀罕得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看。

去那么远的地方拉白大灰，由于我们兄弟姐妹年纪较小，只能靠父亲一个人用排子车去拉。

　　我父亲本来应该是个有工作的文化人。六十年代初，我父亲考上了赵庄师范，两年后就可以毕业安排工作，吃商品粮了。然而，上了一年，因为闹灾荒，家里没劳力，只能无奈放弃学业和前途，回农村支撑这个家。父亲由于长年的艰辛，皱纹也过早爬满了额头，那时才四十来岁的人，看上去比同龄人老许多。

一天晚上，父亲给我说，明天和我一起去邢台拉石灰吧。路上不仅能和我做个伴说说话，而且上坡时还能帮我推推车。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累赘，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能帮啥啊，实际上父亲是想借此机会，让我出去开开眼界，顺便到城里看看。

第二天，天蒙蒙亮，母亲就把睡意未尽的我喊起来了，简单准备行装后，我就和父亲踏着薄薄的云雾出发了。我坐在排子车上，抬头看着鱼肚白的天空，想着要去城里那个新鲜劲，别提多高兴了。就这样一路上过坎爬坡，父亲吃力地拉着排子车，并边走边给我介绍路过的村庄，实在走不动了就歇会缓口气再走，饿了就借路边老乡家的锅，烩烩自带的窝头，天黑看不清路就找了个马车店住下。天明醒来后，继续赶路。

　　第三天中午时分，我和父亲到了邢台城郊。头一次。我见到了高楼林立和宽阔平坦的水泥、柏油街道。沿着东西马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右拐，我抬头看见马路西边有一幢两层的楼房，上面写着邢台汽车站五个大字。在汽车站的一侧楼下，有进进出出吃饭的人们，那是一个食堂。这时，父亲也停下脚步，对我说，走了半天路，累了，也饿了，咱们过去吃点东西吧。我们跨过马路。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几毛钱和粮票，向食堂窗口的服务员，买了一碗汤和两个馒头。父亲说，是馒头肉汤，吃吧。我也不知道问问父亲怎么吃，啥也不顾，大口大口就吃了起来。白白的馒头就着仅有两三片肥肉的肉汤，不一会就吃得个干干净净。在那个难有温饱，半粮半菜，只有过年和亲戚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才能吃上的白面馒头和肉菜，这时却吃上了，那个香的滋味让我回味很久。

　　如今，已时过境迁。那时我一个农村穷孩子，做梦也想不到以后能在这个城市工作，而且就在这个曾经路过喝了一碗肉片汤的地方。

每当路过此处，或在此处就餐，都会勾起我对当年这碗肉片汤的记忆；每当回忆，都让我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在那个“全民皆穷”，物资匮乏，许多人吃不饱饭，甚至沿街讨要，只有过春节时才能见到肉的情况下，父亲“狠心”让我吃上一碗肉片汤，这是父母对我莫大的偏爱。母亲平时十分节俭，但我和父亲外出拉白灰时，母亲却对我父亲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别亏了孩子。这一碗肉片汤，承载和呈现着父母对儿女的至亲至爱。

（2026.10.4重新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