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五章 援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太子孟玄喆率领的三千援军,刚刚走到绵州。</p><p class="ql-block"> 绵州知州姓马,单名一个“庸”字。他自到任以来没见过太子这么大的官,听说太子亲率援军途经本州,激动得两天两夜没合眼。他把州衙后堂最好的房间腾出来换上了新被褥,把厨房里所有能搜罗到的食材全数征调,又从本州富户那里半借半征了二十坛窖藏老酒。腊月十九夜里,马知州亲自举着灯笼在城门口等,北风吹得他两撇鼠须上都结了霜。等到亥时,太子的车驾终于到了。</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是这一路坐车坐的——官道坑坑洼洼,马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他今年二十四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目间继承了孟昶的几分清秀,但少了孟昶那份从容,多了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苍白。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袍角沾了些泥点,大概是中途下车更衣时蹭的。马知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扑通跪倒:“下官绵州知州马庸,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里跋涉,辛苦辛苦——”</p><p class="ql-block"> “起来吧。”孟玄喆虚扶了一下,环顾四周,皱了皱眉,“绵州城……就这么大?”</p><p class="ql-block"> 马知州的笑容僵了一僵。绵州确实不大,城墙周长不过五里,城里最宽的街道并排走三辆马车都嫌挤。但马知州反应快,立刻堆笑接口道:“小是小了些,可绵州有一样好——酒好。下官为殿下备了薄宴,都是本地土产,不成敬意。殿下请——”</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的眉头舒展开了。酒这个字他很受用。在成都的时候孟昶管得严,说他年纪尚轻不可贪杯,这回带兵出来父皇管不着了,正好尝尝各地的美酒。</p><p class="ql-block"> “马知州有心了。今日天色已晚,全军就在绵州歇一晚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将士们连日行军,也该休整休整。”</p><p class="ql-block"> 身后不远处,一个牵着骡子的老兵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他身后的队伍松松垮垮地拖出去好几里,有人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打瞌睡,有人把长矛横在骡背上一边走一边啃干粮,包袱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活像一群逃难的流民。这老兵啐完了,压低嗓子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连日行军。一天走二十里也叫行军。”</p><p class="ql-block"> 宴席设在州衙后堂。菜上了一道又一道,虽然比不得成都皇宫里的精致,但马知州把绵州地面上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好菜全搬上了桌。酒过三巡,马知州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殿下亲自领兵援剑门,此乃社稷之福。宋军闻殿下威名,定当望风而遁!”</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端着酒杯,微微笑了笑。他本想谦虚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太子,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马知州这话虽然夸张了些,倒也不算过分。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剑门天险,宋军本就打不下来。本宫此去,不过替父皇巡一巡边关,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p><p class="ql-block"> 席间有人问起前线战况。孟玄喆想了想说:“最近收到的军报是三日前,剑门一切安好。”他并不知道,三日可以发生很多事。</p><p class="ql-block">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孟玄喆被引到后堂最好的房间,躺在铺着新被褥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剑门关,关城上的士兵们举着“蜀”字大旗朝他欢呼。父皇站在关城上,拍着他的肩膀说你长大了。花蕊夫人也在旁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笑着递给他一杯酒。他还梦见自己回到了成都的太和殿,那只鎏金铜爵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不是一只,是九只,九条龙在铜爵上游动,鳞甲璨然。他伸手去拿,铜爵忽然碎了,酒洒了一地。他惊醒过来,窗外已经蒙蒙亮。</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按计划大军应该清晨出发,但孟玄喆起来的时候发现天色不对——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披着衣服走到门口,看到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p><p class="ql-block"> 马知州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把油纸伞。“殿下,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本就难行,雨天更是泥泞不堪,行车极为不便。依下官之见,不如在绵州多歇一日,待雨停了再走?”</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看着院子里越下越密的雨丝,犹豫了一下。“军情紧急,耽搁不得。”</p><p class="ql-block"> “殿下说的是。只是这雨确实太大了,雨幕中行军队列无法保持,辎重车陷在泥里更是进退两难。殿下千金之体,若在路上受了风寒,岂不是因小失大?”马知州一边说一边观察太子的表情,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又补了一句,“正好下官今日命人宰了一口猪,是绵州本地养的乌金猪,肉质极嫩,用文火煨了一夜。殿下若不嫌弃——”</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就再歇一天。派人去城外传令,全军就地休整。”</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回房时又抬头看了看天。雨不大,其实也就是蒙蒙细雨。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晚一天到剑门,应该没什么关系。反正剑门守得住。</p><p class="ql-block"> 那个老兵姓侯,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营里都叫他老侯。老侯今年四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身上的伤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他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等——等开拔,等扎营,等吃饭,等发饷,等换防,等打完仗回家种地。等了半辈子,仗还没打完,地已经荒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老侯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躲雨。雨不大,但很密,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他身后是绵州城外一片临时搭起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几十顶歪歪扭扭的帐篷挤在一片荒地上,帐篷之间到处是泥坑和骡马粪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营门口没有人放哨,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赌钱,有的在睡觉,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棋盘。</p><p class="ql-block"> 老侯旁边蹲着个年轻士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小周今年十八岁,是这次出征前刚从村里征来的。他抱着枪蹲在树下,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望着北方雾蒙蒙的山影。</p><p class="ql-block"> “侯叔,”小周忽然开口,“剑门关还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老侯伸出三根手指。</p><p class="ql-block"> “三百里?”</p><p class="ql-block"> “三百里那是直线。”老侯把手指收回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走官道绕来绕去,少说四百里。照咱们这走法——一天二十里,歇一天,再走二十里,再歇一天——你自己算吧。”</p><p class="ql-block"> 小周掰着手指算了算,脸更白了。“那岂不是还要走二十天?”</p><p class="ql-block"> “二十天?那是走得快。”老侯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要是前头下雨发水把路淹了,一个月也到不了。”</p><p class="ql-block"> 小周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怀里那杆枪,枪尖上已经生了锈斑。他想把它擦干净,但手边没有油,也没有布。他只能用袖子蹭了蹭,锈斑蹭不掉,反而把袖口蹭黑了。</p><p class="ql-block"> “侯叔,”他又开口,“你说宋军……厉害不厉害?”</p><p class="ql-block"> 老侯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厉害不厉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不管宋军厉害不厉害——”他捡起一根枯枝,一折两段,一半丢进泥里,一半攥在手中,“等咱们走到,要么剑门守住了,要么宋军已经过了剑门。不管哪个,都用不着咱们上阵。你啊,把心放肚子里。轮不着你死的,怎么都轮不着。”</p><p class="ql-block">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宋军真的过了剑门,那他们这三千人,还往北走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看到太子的传令兵从城里跑出来了。传令兵举着一面令旗,在营地中间站定,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有令——今日大雨,道路泥泞,全军原地休整一日。明日雨停再开拔——”</p><p class="ql-block"> 营地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欢呼声。有人把骰子往碗里一丢,有人把刚卷好的铺盖重新打开,继续倒头睡觉。</p><p class="ql-block"> 老侯把那半截枯枝往泥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歇一天。”他自言自语,“一天二十里,歇一天再走——等咱们走到,别说剑门了,仗都打完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完便转身朝帐篷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回过身,看着小周。</p><p class="ql-block"> “小周,你家是哪的?”</p><p class="ql-block"> “绵竹。”小周说。</p><p class="ql-block"> “绵竹好地方。我年轻时在那儿驻过半年。”老侯点了点头,“这次打完仗,你回家种地吧。”</p><p class="ql-block"> “侯叔你呢?”</p><p class="ql-block"> 老侯没有回答。他钻进帐篷,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跟进来的小周。然后他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闭上眼。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当兵的时候,那时候蜀军还很能打,盔明甲亮,粮饷充足,他们的将军在出征前会站在队列前面,挨个儿拍每个士兵的肩膀。后来世道就变了。后来就没有人拍他们的肩膀了。</p><p class="ql-block"> 老侯翻了个身,草屑从草垫的缝隙里扎出来,扎得他脖子发痒。他想,反正轮不着我死。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便沉沉睡去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二,天终于放晴。</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的车驾出了绵州城,继续向北。雨后的官道被太阳一晒,半干不湿,马蹄踩上去不打滑,车轮也陷不下去。行军速度比前几日稍微快了些,一天走了将近三十里。</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马车走得很慢,车厢微微摇晃,书页上的字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他看了几行,又放下,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旁的田野里空空荡荡,稻茬在泥水里泡着,泛着冷白的光。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行走,远远望见太子的仪仗便跪倒在泥地里。没有人喊“太子千岁”,也没有人围上来告状或请愿。他们只是跪着,沉默着,等车驾过去后再慢慢站起来。</p><p class="ql-block"> 孟玄喆放下车帘,重新拿起《孙子兵法》。他翻到《军争篇》,读了几行——“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他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便从袖中取出炭笔在旁边做了个小注,然后合上书,闭目养神。</p><p class="ql-block">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队伍里,老侯正拄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在泥泞中——昨天在绵州歇了一天,今天早上起来老侯发现自己的老寒腿又犯了。也没有人告诉他,在他前方四百里处的剑门关,有一支一千人的宋军正在绝壁上攀爬。</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天色已经黑透了,士兵们举着火把搭帐篷、埋锅造饭,火光在山坳中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侯蹲在火堆边烤火,忽然看见营地边缘有个人影在晃动——不是士兵,是个老人,穿着破烂的棉袄,背上背着一捆柴,似乎是从附近山里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老侯叫住了他。“老哥,这附近有没有近路?通剑门的。”</p><p class="ql-block"> 背柴的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侯,又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帐篷和东倒西歪的士兵。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翻过这道梁,往西走,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能省一半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老侯眼睛一亮:“采药人走的路?能走大队人马吗?”</p><p class="ql-block"> 老人没有说话。他背着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才回头丢下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路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走了,路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老侯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在说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便不再想了。他把长矛靠在一旁,躺在火堆边的草垫上,闭上眼睛。火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便一齐活了过来,在光影中明明暗暗地晃。</p><p class="ql-block"> 半夜里他忽然惊醒了。他梦见自己还在三十年前的战场上,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每个人都用最后的力气抓着他的手臂,叫他的名字。但他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因为三十年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火光渐熄,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老侯裹紧破旧的毡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他对自己说:反正轮不着我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