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峰回路转(一)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1976年初,县城里的老姨夫托人找了不少关系,终于给我谋来一份工作——在红花峪农场机械厂当车工,学徒期定为三年,每月工资32.8元,这在当时已是一份令人羡慕的稳定营生。厂里实行三班倒制度: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二班从下午四点一直干到午夜十二点,夜班则是从凌晨零点持续到次日早上八点,每周轮换一次,节奏紧凑而规律。我的师傅名叫史延胜,年纪与我相仿,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但手艺却极为精湛,是厂里公认的技术能手。他为人朴实,从不藏私,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操作车床,如何精准使用卡尺、千分尺等量具,还反复叮嘱我一句行话:“车工是三分手艺,七分磨刀。”他解释说,刀具磨得好,活儿就成功了一大半。磨刀分两种:一种是平头刀,主要用于车削铸铁件,切削平稳;另一种刀头要“开翘儿”,专用于加工钢件,车出来的钢屑呈螺旋状卷曲,说明刀口锋利、角度精准。除了史师傅,他要好的同事王永利师傅也常常过来指点我,教我如何判断材料硬度、调整转速、控制进刀量,传授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实战经验。在两位师傅的悉心指导下,加上我自身勤学肯钻,凭着几分天赋与十足的韧劲,仅用三个月便熟练掌握了基本操作,顺利出徒,开始独立上岗操作。</p><p class="ql-block"> 我先后操作过“120”车床、老式皮带传动车床、“145”车床,后来还驾驭了体型庞大、功率更强的大“40”车床,成为车间里少有的年轻骨干。出徒后,工资由学徒津贴转为计件制,凭借技术娴熟、动作麻利,再加上肯下苦功,我每月挣的钱竟常常超过一些老工人,甚至比师父们还多,这让我倍感自豪。然而,这份光鲜背后的辛苦却鲜为人知。白班和二班尚能适应,最煎熬的是夜班——前半夜精神尚可,可到了后半夜,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偏偏九、十点钟刚想合眼,上班时间就快到了,即便上了闹钟也睡不安稳,生怕误了点,常常提前一小时就爬起来,强撑着精神赶往厂区。每天上夜班,都是在困倦与疲惫中挣扎。尤其到了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深更半夜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顶着风雪前行,路上积雪深厚,一脚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抵达车间时,整个人早已冻得僵硬。偌大的厂房里,仅靠两个小铁炉取暖,许多窗户缺了玻璃,北风夹着雪沫子一个劲往里灌,车床的铁质手柄冰凉刺骨,摸上去仿佛要粘住皮肤。刚开机时,双手冻得不听使唤,根本无法精细操作。实在扛不住,我们就找来废弃的纸箱、胶合板,把破窗堵上,围在炉边烤火取暖,稍觉暖和些就赶紧开工,干一会儿又冷得受不了,再回来烤火,如此反复,硬是咬牙坚持把任务完成。有的工友实在吃不消这份苦,夜班就不来了,干脆“冬歇”,等开春天气转暖再回来上班。而我却始终没有退缩,把每一班夜班都当作磨炼意志的考验,在风雪与寒夜中,默默坚守着属于我的车床岗位。</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上二班,任务是加工沟轮,我铆足了劲儿,不仅按时完成了定额,还多干了一个——按计件工资算,多一个就多一份收入,我心里挺高兴,觉得这活儿干得值。完工后,我把加工好的沟轮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车床前面,特意检查了一遍,尺寸精准,表面光滑,完全符合标准,这才放心去交班。可没想到,第二天刚进车间,车间主任就黑着脸找上门来,指着我说:“小王,你昨天干的沟轮废了一个,按厂里规定要扣工资。”我一听,脑袋“嗡”地一下,火气“腾”地就窜上了头顶,我干的活都经过严格地检查,不可能是废品,他这明摆着是诬赖我,欺负我是学徒的,我岂能容他。我当场就喊了起来:“谁干废了?我干了这么长时间,从来就没干过一个废品,你凭什么说我干废了?哪个废了?你指给我看!”主任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说:“说你废了就是废了,还能冤枉你?”说着,他几步走到我的车床前,拿起一个沟轮举起来,指着里面的孔说:“你看,这个孔明显大了,超差了,不是废品是什么?”我一把抢过来,拿起塞规,往孔里一插,果不其然,塞规在孔里晃荡不止,明显超出了允许误差范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冷静下来——昨天整个二班,只有我和刘师傅在岗,我们干的是同一批活,用的是同样的图纸和刀具,我干完后还特意复检过,绝不可能出这种低级错误。唯一的可能就是:刘师傅干废了,趁我交班时没人注意,偷偷把他的废品混进了我的成品堆里,还特意放在我车床前,栽赃嫁祸!想到这儿,我怒火中烧,但强压着情绪,大声说道:“这个废品绝不是我干的!昨天就我们俩上二班,干一样的活,我干完都检查过,好好的。肯定是刘师傅干废了,趁我不在把他的废品换到我这儿来了!”</p><p class="ql-block"> 主任一听,脸色一变,却仍嘴硬:“就是你干的,你还想赖别人?别找借口!”我再也忍不住,怒吼道:“我说没干废就没干废!,你他妈的这个混蛋,当主任的不查实情,偏袒老工人,欺负我是新人,今天我跟你没完。”话音未落,我一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棉袄的领子就要揍他,周围工人见势不妙,赶紧围上来死死拉住我,七嘴八舌地劝:“别动手!有话好好说!”可我气得浑身发抖,根本冷静不下来,甩开众人,指着主任说:“走!现在就去厂长办公室,我倒要看看,这厂里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我拽着他一路走到厂长办公室,推门就进。裴厂长正在看文件,见我们这副模样,立刻放下笔,沉声问:“怎么回事?小王,你先松手,有话坐下说。”我松开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声说道:“裴厂长,您给评评理!我昨天加班多干了一个活,他不但不奖,反而说我干废了一个,要扣我工资!我从没出过废品,他这是故意整我,诬陷我,我咽不下这口气!”裴厂长神色严肃,点点头说:“小王,你先别激动。这种事我们一定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一定会还给你一个公道。”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说道:“好!厂长,我相信您。那就请您查个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p><p class="ql-block"> 这事其实根本就不用调查,只要稍一琢磨当时的场面,谁都心知肚明——我那副气势汹汹、理直气壮的样子,绝不是一个干废了活儿、心虚胆怯的人能装出来的。我平时干活一丝不苟,出徒后更是精益求精,从没出过废品,车间里谁不知道?反倒是刘师傅,平时就有些投机取巧,任务紧时常常赶工图快,出点差错也不奇怪。这次明显是他自己把沟轮的孔车大了,怕被扣工资、挨批评,就趁我交班时没人注意,悄悄把他的废品混进我的成品堆里,想让我背黑锅。这种小伎俩,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明眼人。果然,厂里找了当晚值班的几位师傅问了情况,很快便水落石出。最终,刘师傅被当众批评,还被扣了当月奖金,作了书面检讨。这件事在厂里传开后,大家都说我硬气、有胆识,也再没人敢轻易欺负新工人了。</p><p class="ql-block"> 我生来就心灵手巧,动手能力极强,对机械和木工都特别感兴趣。在厂里干活之余,也常琢磨些自己的小项目。有一次,车间加工铜件,领来一批黄铜棒料,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我一看这材料,脑子里立刻冒出个念头:这么好的铜料,车个蜡台多合适!于是趁着午休和下班后的空闲,我悄悄上车床,精心设计,巧妙进刀,车出了两个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铜蜡台,经过打磨抛光后金光闪闪,像工艺品一样。拿回家摆在八仙桌上,亲戚朋友见了都夸好看,说我这手艺不光能挣钱,还能出艺术品。</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厂里运来一批劈柴,是为冬天锅炉房和各车间取暖准备的。我闲逛时翻看那些木料,忽然发现其中一段枣树根桩特别扎实,纹理盘绕如龙蛇,质地坚硬如铁,心里顿时一动:这不正是做圆桌腿的绝佳材料吗?我赶紧把它挑出来,扛到车间角落,先用锯子去掉多余的枝杈,再上车床慢慢找圆,反复车削,终于车出一个粗壮结实、造型优美的桌腿。回家后,我又找了几块厚实的松木板,拼接成圆形桌面,用胶粘牢,再用砂纸一遍遍打磨光滑,最后刷上清漆,一张结实耐用、古色古香的圆桌就做好了。全家人围坐桌边吃饭时,都笑着说:“这桌比买的还气派!”</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又用枣木料车了一对端庄大气的床头柱。1987年我结婚时,就用这对柱子为主件,亲手打了一张榆木大婚床,床头高耸,雕花典雅,漆色油亮,成了新房里最抢眼的家具。</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的“飞鸽”牌自行车脚蹬子突然断裂,没法骑车上班了。去修车铺一问,换个新脚蹬得花好几块钱,那时候工资才几十元,实在舍不得。我干脆自己动手:先从废料堆里找了一段合适的钢棍,上车床车出脚蹬子的主体,但脚蹬杆需要刨平面,车床无法完成,我就去找刨工王勃帮我刨了平面。接着我用钻床打孔,再用丝锥攻出螺纹,又请焊刀头的李师傅帮我把脚蹬的轴头蘸火淬硬,增强耐磨性。最后车好穿钉,组装上去,严丝合缝,试骑一圈,稳稳当当,比新的还结实。从那以后,我每天骑着这辆“自修车”上下班,心里格外地高兴。</p><p class="ql-block"> 原本我以为这辈子就守着车床,在车间里和铁屑、卡尺打交道,凭着手艺吃饭,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没想到没过多久,一纸调令忽然送到了车间,通知我去场部的新岗位报到。我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站在车床边,看着自己磨得发亮的刀具,忽然明白,那些熬到后半夜的夜班、据理力争的争执、对着木料铜料琢磨手艺的闲暇日子,早就把我打磨成了能扛事的人,眼前这道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新路子,就这么忽然铺在了我脚下,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峰回路转。</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