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引言 · 蓟县秋声</span></p><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的秋天，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的父亲到天津蓟县山区参加选题论证会。彼时恰逢蓟县盘山磨盘柿子丰收，山坡上下、农家小院，一棵棵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像灯笼似的果实，非常引人注目。与会人员看到这一盛景，纷纷加快脚步奔向柿子树，观赏这艳丽的秋色。可父亲刘荫祥先生却与众不同，他发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落叶被前往观看柿子的人们踩得"嘎吱嘎吱"地作响。父亲怜爱地捡起几片落叶夹进书里，保存多年。是呀，"柿子熟了，人们都被红彤彤的果实吸引，只顾仰望枝头，有谁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叶子呢！"正是父亲这一低头，让一片落叶在父亲的宣纸上停留了整整二十年。他把这份感动凝成一句话——"当硕果累累的时候，她却欣然离去"，名为"叶赞"。从1998年秋的第一次风骨铮铮落笔，到2010年的简洁舒朗提炼，再到2020年庚子岁"八三老人"的含蓄丰润深化，父亲反复深耕这个题材。这二十个年头，不仅是一位大写意画家由繁简取舍归于质朴的笔墨推敲，更在他生命最后一年，被命运映照出一层引人深思的深意。</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图1 《秋柿》</span><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998年）三枚柿子悬于枝头（两枚橙红熟透，一枚黄绿未熟），左下浓绿阔叶相衬。题"当硕果累累的时候，她却欣然离去"，落款"荫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一辑 欣然（1998年）· 触景生情的生命赞歌</span></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这一阶段的作品款识用的是"欣然离去"，且多以《叶赞》为名。此刻父亲尚未以"老人"自称，笔墨带着初识叶子精神时的激情和悲悯。柿子用色饱满浓烈，枝干硬朗突出，残叶画得扎实具体，仿佛还带着蓟县地上那一声声"嘎吱"的重量。他是在为默默奉献的叶子鸣不平，情感真挚、爱憎分明，是一首热烈直白的生命赞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二辑 提炼（2010年）· 形神提炼的精神图腾</span></p><p class="ql-block"> 父亲2010年的《叶赞》，笔墨较1998年更为简括，却把"叶子精神"推向了更深一层。画面右侧，两只熟透的红柿以没骨法而成，色彩饱满、形质浑厚，彰显"硕果累累"的丰收与荣耀；与之对照的，是仅以黄绿铺陈、浓墨勾出的一片残叶，褪尽繁华，翩然落下。此时画面已无繁枝陪衬，构图极简，视觉张力全由柿与叶的冷暖、浓淡、荣枯对比撑起，大面积留白成禅意"气场"。左侧题跋一语道破画魂："当硕果累累之时，她却欣然离去。"这正是对叶的至高赞誉——当果实迎来高光时刻，叶不争不抢，坦然飘落。父亲以拙朴温润的笔意，将这种"甘做嫁衣、功成不居"的品格凝于纸上。整幅画作笔墨虽简，哲思底蕴却更为深厚：它不再是单纯的"为叶鸣不平"，而是把叶子升华为一种人格象征，一种功成不必在我的生命境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图2 《叶赞》</span>（庚寅秋·2010年）构图极简，右侧两只熟透的红柿以没骨法点厾而成，色彩饱满、形质浑厚；左下方仅以暖绿铺陈、浓墨勾出的一片残叶翩然落下，褪尽繁华。左侧题跋"当硕果累累的时候，她却欣然离去"，右侧落款"庚寅秋 荫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三辑 释然（2020年·庚子）· 返璞归真的哲学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 落款"八三老人"，画风彻底蜕变：作品中的柿子增加至四个，有成熟的橙红色，也有即将成熟的姜黄色，画面丰润华滋，柿子的轮廓在生宣的洇化中如花瓣绽放，如蝴蝶般飞翔，柿子的颜色仅凝聚于本体中心位置与轮廓线的边框间留出空白，四个柿子浑然一体，像先生所言"视不畅，思有余"般，虽占据画面大部分位置，但好像更加反衬出左下方已经飘落的那片叶子，而这片叶，又恢复到1998年初期那片碧绿色叶子的生命力，毫无悲秋的枯黄色。这是道家哲学的视觉化：此时的"欣然离去"剥离了早期悲悯与中期悲壮，只剩顺应天道的坦然；笔墨之"润"是阅尽万象之后，物我同归的圆满</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终章 画者即叶：一场被命运印证的"欣然离去"</span></p><p class="ql-block"> 正是在这批庚子作品之后，2020年刘荫祥先生欣然离世。回望1998→2020这条时间轴，"她"到"叶"竟成一句无声谶语——早年写她，是赞颂别人，晚年写"叶"、落款"八三老人"却像为自己作结。先生一生低调谦逊、甘于幕后，正是他笔下那片叶子；他把对叶子的礼赞美写二十年，最后自己也以叶般从容退场。真正的伟大，不在枝头红透的喧嚣，而在落地无声的坦然——人格与天命在此合一。</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结语</span></p><p class="ql-block"> 三幅《秋柿图》、三个时间切片，串起一位画家从"看山是山"到"看山还是山"的禅悟。那片"欣然"离去的叶子，落在蓟县泥土里、落在宣纸上，最终落在每个观者心田——化作关于奉献、成全与放下的永恒智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