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回忆

秋天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选自长篇小说《无处倾诉》</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span class="ql-cursor"></span>第二章</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 者 :严 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严刚,黄石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铁山区鹿獐山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铁山区卫生和人口计划生育局、铁山区住房保障和房屋征收管理局、铁山街道工作过。从2004年,文章陆续发表于《幸福》《时代青年》《黄石日报》《东楚晚报》等纸媒。2005年与流苏等人联手推出《蝶舞梦痕精美散文集》;2006年与流苏等五位网友一起推出了荆楚网.东湖社区第一套“网络童话小说”《Q仔女朵儿传奇》,《Q仔女朵儿传奇》(节选)被收入2006年《黄石市文学作品年鉴》。</span></p> <p class="ql-block">  广济的梅雨季即将结束,黏腻的潮气裹着长江的腥风,从梅川河一路漫进鱼峰米行周边的弄堂。外婆住的二楼窗棂上,爬满了青苔,檐角上的雨珠,承受不起自己的重量,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乱得没个章法。</p><p class="ql-block">收音机里能收听到的电台愈来愈少,日本军人在中国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多。外公现在每天跟着李荣炤围着粮食转,陪外婆的时间少了许多。柳乘舟、柳乘风都去上学去了,外婆只能借清理外公的旧衣服打发时间。</p><p class="ql-block">当她拿起外公那件月白色暗纹绸缎长衫时,她想起了过去和外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p><p class="ql-block">民国二十五年的腊月初八,广济县城的梅川镇寒气透骨。荷叶林村的“荷叶寨”上,枯草挂着白霜,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寨子东头,一块褪了色的“刘记裁缝”招牌在寒风中轻晃。</p><p class="ql-block">十六岁的刘念低着头坐在柜台边,用手为一件宝蓝色缎面旗袍在锁边。乌黑的长发被梳成一条粗辫从右侧颈边经过,直接垂在她的胸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模样俊极了。她左边露出的一截后颈,在黑发的衬托下,显得更为白皙。她的针脚细密而匀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漂亮。</p><p class="ql-block">房间里暖融融的。裁缝铺子大门口处,烧着一个简易的炭盆。主人选择将炭盆放在这个地方,不仅有利于废气排放,还方便供来客和主人一起共同取暖。</p><p class="ql-block">“爷,张家那件长衫的盘扣,用珊瑚扣还是玉石扣好?”锁完边的刘念,一边整理着手中的旗袍,一边头不抬地问她父亲。</p><p class="ql-block">柜台后的刘裁缝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准备裁一块藏青色的呢料,闻言停住手,想了想,说:“张家老爷讲究,用玉石扣吧,雅致。”</p><p class="ql-block">“哎。”刘念应着,拉开抽屉找扣子。</p><p class="ql-block">铺门这时被推开,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身材挺拔。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副随从打扮。</p><p class="ql-block">“老板,做两件长衫,过年穿。”男子开口,声音清朗。</p><p class="ql-block">刘裁缝放下剪子,迎上去:“先生,请坐。要什么料子?什么样式?”</p><p class="ql-block">“料子要好的,样式嘛……”男子摘下礼帽,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刘念身上时,停顿了片刻。</p><p class="ql-block">刘念正拿着几颗玉石扣比对,察觉到目光,抬眼望去。四目相对,她心头莫名一跳,忙低下头,耳根却微微有点发热。</p><p class="ql-block">“就按最新式的做,领口不要太高,袖口要宽些。”男子说着,走到布料架前挑选。他手指拂过一匹匹料子,最终停在一匹月白色暗纹绸缎上:“这匹不错。”</p><p class="ql-block">“先生好眼光,这是杭州来的真丝缎,今年最时兴的。”刘裁缝笑道。</p><p class="ql-block">男子点点头,又选了一匹靛蓝色棉布:“再做件日常穿的。尺寸嘛……”他张开双臂,“您给量量。”</p><p class="ql-block">刘裁缝拿出软尺,正要上前,那男子却道:“让这位姑娘量吧,看她手艺精细,眼力不错,量得准些。”</p><p class="ql-block">铺子里静了一瞬。刘念抬起头,见父亲面露难色,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大方方走过来:“先生,站好。”</p><p class="ql-block">她拿起软尺,从男子肩宽开始量起。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一丝书卷墨香。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是标准的衣服架子。</p><p class="ql-block">“肩宽一尺二寸。”她报数,父亲忙记下。</p><p class="ql-block">量袖长时,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腕。男子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p><p class="ql-block">“姑娘好手艺。”男子忽然开口,“这旗袍是给哪位太太做的?”</p><p class="ql-block">刘念手下不停:“县城李校长家三小姐的嫁衣。”</p><p class="ql-block">“难怪这么讲究。”男子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姑娘是跟父亲学的裁缝?”</p><p class="ql-block">“家传的手艺。”</p><p class="ql-block">“念过书吗?”</p><p class="ql-block">“读过几年私塾。”</p><p class="ql-block">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难得。如今女子读书的不多,能读书又会手艺的更是少见。”</p><p class="ql-block">量到腰围时,刘念的手绕过他的腰身。男子的腰很细,劲瘦有力。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体温,脸不由得更红了,好在低着头,无人看见。</p><p class="ql-block">全部尺寸量完,刘念退后一步:“好了。先生贵姓?留个地址,做好后,给您送去。”</p><p class="ql-block">“敝姓柳,柳鸿程。住在县里鱼峰米行,县里人都知道。”</p><p class="ql-block">刘裁缝名声在梅川很响,县城里很多人专程到荷叶林村来做衣服。很多主顾都劝他在县里开个铺面,因他只有刘念这个孩子,对生意的发展并没有太高的要求。</p><p class="ql-block">男子从怀中掏出钱袋,付了定金,“腊月二十三之前能做好吗?我着急穿。”</p><p class="ql-block">“能。”刘念应得干脆。</p><p class="ql-block">柳鸿程听了她的回答,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这才戴上礼帽,带着随从离开了。</p> <p class="ql-block">柳鸿程离开了,寒风随他的身影被阻隔在门外。刘念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开始给张家那件长衫做玉石盘扣。她的手没停,可心思却有些飘。感觉那个柳先生的模样,总在自己眼前晃动。她没有想到,这一面之缘,会改变她一生的轨迹。</p><p class="ql-block">年关将近,“刘记裁缝”铺的生意格外忙。刘念和父亲日夜赶工,终于在腊月二十二这天,将柳鸿程的两件长衫做好了。</p><p class="ql-block">“价儿,你把柳先生的衣服送去吧。”在广济话中,父母通常会用价儿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刘裁缝将包好的衣服递给她,“早去早回,下午还要赶王家的棉袄。”</p><p class="ql-block">“哎。”刘念正准备换上那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她的母亲陈氏上前拦住了她,说:“我去吧。”说完,她接过包袱就出了门。</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二这天,如果她的母亲陈氏没有上前阻拦刘念去给柳先生送衣服,也许刘念不会想到什么,毕竟她和柳鸿程只有“一面之缘”。问题是这一阻拦,恰恰触发了这个年龄特有的敏感。思念就如春天发芽的小草一样,蹭蹭地直长。</p><p class="ql-block">柳鸿程这段时间也没闲着。除了做米行生意,他托人将刘念一家人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他们家人的每个爱好。腊月二十三这天还没到,柳鸿程已经跑去“刘记裁缝”铺数十次。有时是做衣服,有时是修改旧衣,更多时候,是借着做衣服的名头,来与刘念说话。</p><p class="ql-block">刘裁缝起初并未在意,对于老婆的提醒,回答是“大户人家少爷,有些怪癖也正常。”可时间一长,他也觉出不对来。柳鸿程看女儿的眼神,分明带着别样情愫。而女儿说起这位柳先生时,眼里也有光。</p><p class="ql-block">“价儿,柳先生是有家室的人。”一日晚饭后,刘裁缝终于开口。</p><p class="ql-block">刘念正绣着一对鸳鸯枕套,闻言手一颤,针尖扎了手指,渗出血珠。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含糊道:“我知道。”</p><p class="ql-block">“知道你还……”刘裁缝叹气,“他夫人梅影,是县里梅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他们成亲八年,有一儿一女。女儿柳乘舟,今年七岁,儿子柳乘风,今年五岁。柳先生对你也无非分之想,咱们不可失了分寸。”</p><p class="ql-block">“爹,我晓得分寸。”刘念低头继续绣花,“柳先生只是来聊天,谈的都是正事,不曾有逾矩之处。”</p><p class="ql-block">“人言可畏啊。”刘裁缝忧心忡忡,“你是姑娘家,名声要紧。他不在乎,你却不能不在乎。”</p><p class="ql-block">刘念不说话了。她何尝不知人言可畏?村里已有风言风语,说柳家大少爷看上裁缝铺的丫头,三天两头往那儿跑。那些长舌妇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p><p class="ql-block">可刘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柳鸿程就像一扇窗,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即便是交个定金,他也要给她介绍一下中央法币上的图案。事实上,这一年真的适合恋爱。就连中央法币都很配合,单单是一元法币,就一共有三种版本。</p><p class="ql-block">然而,没等到两个人恋爱,事情就发生了变化。</p><p class="ql-block">那是七月的一个午后,天气闷热。刘念正在铺子里缝一件夏衫,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容貌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大而空洞,像两口深井。</p><p class="ql-block">“请问,能做衣服吗?”她声音轻柔,带着怯意。</p><p class="ql-block">“能,夫人请坐。”刘念起身迎客,“要做什么样的?”</p><p class="ql-block">女子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拘谨:“想做件秋衣,料子要厚实些,样式……简单就好。”</p><p class="ql-block">刘念拿出布样给她选,她看了许久,才指着一匹藏青色棉布:“就这个吧。”</p><p class="ql-block">“好,我给您量尺寸。”刘念拿起软尺。</p><p class="ql-block">女子站起身,张开手臂。刘念走近,忽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量到腰身时,她瘦得惊人,旗袍空荡荡的。</p><p class="ql-block">“夫人近来清减了,要多注意身子。”刘念随口道。</p><p class="ql-block">女子苦笑:“老毛病了,吃多少药也不见好。”</p><p class="ql-block">全部量完,刘念记下尺寸:“夫人贵姓?留个地址,做好给您送去。”</p><p class="ql-block">“姓梅,梅影。就住在县城鱼峰米行。”女子说。</p><p class="ql-block">刘念的手顿住了。梅影,鱼峰米行。原来眼前这位,就是柳鸿程的妻子。</p><p class="ql-block">她抬头仔细看梅影。确实,眉眼间有书卷气,是秀才家女儿该有的样子。只是她太瘦了,太苍白了,像一株缺少阳光的花,蔫蔫的。</p><p class="ql-block">“原来是柳夫人。”刘念尽量让声音平静,“柳先生常来我们铺子做衣服。”</p><p class="ql-block">梅影点点头:“我听鸿程提起过,说刘姑娘手艺好,人也伶俐。”她顿了顿,看着刘念,“鸿程还说,刘姑娘读过新书,有思想,和寻常女子不同。”</p><p class="ql-block">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刘念只得听着,还得客气地说:“柳先生过奖了,我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p><p class="ql-block">“识字好。”梅影幽幽道,“我就不行,虽也读过《女诫》《列女传》,但新式的书,一点看不懂。鸿程说的那些事,我也听不懂。有时候想,若我也能多读些新书,或许就能和他说得上话了。”</p><p class="ql-block">她说得哀婉,刘念心头一紧,竟不知如何接话。</p><p class="ql-block">梅影付了定金,走到门口,又回头:“衣服不急,慢慢做就好。反正……我也没什么场合穿新衣。”说完,撑开油纸伞,走入午后的阳光中。</p> <p class="ql-block">刘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柳鸿程又来了,带来一本新出的《东方杂志》。</p><p class="ql-block">刘念接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欣喜。</p><p class="ql-block">“怎么了?心情不好?”柳鸿程察觉她的异样。</p><p class="ql-block">刘念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今天柳夫人来做过衣服。”</p><p class="ql-block">柳鸿程脸上的笑容淡去:“哦,她没说什么吧?”</p><p class="ql-block">“没有,只是……”刘念斟酌着词句,“她看起来很憔悴,柳先生该多关心她些。”</p><p class="ql-block">柳鸿程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但她……她不懂我。我们之间,无话可说。”</p><p class="ql-block">“可她是你妻子。”刘念轻声说。</p><p class="ql-block">柳鸿程苦笑。刘念看着他眼中的无奈和疲惫,忽然明白,这场婚姻里,痛苦的不只梅影一人。两个灵魂无法共鸣的人被绑在一起,是双倍的折磨。</p><p class="ql-block">“柳先生,以后……还是少来吧。”她最终说。</p><p class="ql-block">柳鸿程猛地抬头:“为什么?”</p><p class="ql-block">“人言可畏。”刘念低下头,“对你,对我,对柳夫人,都不好。”</p><p class="ql-block">柳鸿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刘念,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和你说话,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p><p class="ql-block">他走了,留下刘念一个人坐在昏暗的铺子里,脑中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她的头脑又飞转起来,做妾?她从未想过。父亲常说,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妾是什么?是半个主子,半个奴婢,生了孩子都不能自己养。</p><p class="ql-block">窗外蝉鸣聒噪,她的心乱如麻。</p><p class="ql-block">自那日后,柳鸿程果然来得少了。有时一个月也不见一次,来了也是匆匆量了尺寸,说几句话就走。刘念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只觉心里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转眼入秋,外面的消息:日本人在华北频频挑衅,局势越来越紧张。省城的学生上街游行,要求政府抗日。人心惶惶,物价飞涨。</p><p class="ql-block">“爹,外头真的这么乱吗?”刘念问。</p><p class="ql-block">“乱,怎么不乱。”刘裁缝叹气,“汉口街上到处是难民,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听说日本人的飞机天天在头上飞,炸弹说扔就扔。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p><p class="ql-block">刘念想起柳鸿程说过的话:“国将不国,何以家为?”当时只觉得是慷慨之词,如今想来,竟是预言。</p><p class="ql-block">十月初的一天,柳鸿程突然来了,神色凝重。</p><p class="ql-block">刘念问:“什么事?”</p><p class="ql-block">柳鸿程说:“梅影出了车祸,想你过去看看。”</p><p class="ql-block">刘念说:“梅影?出了车祸?”</p><p class="ql-block">柳鸿程说:“嗯,车祸。”</p><p class="ql-block">“不行!绝对不行!她临死叫你过去,一定是想害死你。”刘念和父亲说了此事,刘裁缝当场暴怒。</p><p class="ql-block">刘念当即跪下,默默地开始给父亲磕头。她并不觉得自己亏欠梅影,她磕头,只是想争取一个机会,让自己心安的机会。</p><p class="ql-block">最终,刘裁缝长叹一声,背过身去,算是默许了。</p><p class="ql-block">刘念到柳家时,梅影已经快不行了。她的手很凉,很瘦,但握着刘念的手很紧,她坚持让刘念答应自己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他没能娶心爱之人。”梅影气息越来越弱,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刘念,我定让他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进门。”</p><p class="ql-block">刘念哭得说不出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说感情之事身不由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明知是错,却无力回头。</p><p class="ql-block">“鸿程心里有你,我知道。”梅影继续说,“我不怪他,也不怪你。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只怪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p><p class="ql-block">“柳夫人,别这么说……”刘念羞愧难当,全没有了来时的坦然。</p><p class="ql-block">“我说的是实话。”梅影笑了笑,那笑容凄楚,“我有时候想,若我走了,他或许就能娶你,你们就能在一起。可是……我又舍不得。嫁给他八年,虽然他不爱我,但我爱他。能每天看见他,照顾他,我也知足了。”</p><p class="ql-block">刘念的心像被针扎。这个温顺沉默的女子,心里藏着如此深沉而卑微的爱。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新思想、新追求,在这样一份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p><p class="ql-block">刘念紧紧握着梅影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可生命如沙,终究从指缝间流走。</p><p class="ql-block">梅影走了,在一年的第十七个节气的夜晚。十月八日,农历八月廿三。梅影走了。她走得很平静、很安详,像睡着了。只是眉头微蹙,像有未了的心事。刘念为她擦身,换衣,梳头,为她戴上那支柳鸿程八年前送给她的银簪。刘念做这些时,一滴泪也没掉。她的泪,在心里,早已流干了。</p> <p class="ql-block">  柳家挂起白幡,办起丧事,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家看着刘念,窃窃私语。刘念跪得笔直,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看着棺木,看着这个把自己爱过的男人交给自己的女人,心中一片空茫。她想着她将自己答应的事告诉父亲时,刘裁缝哭了。他说,“不行!绝对不行!我刘家的女儿,就是饿死,也不能给人做继母!那柳鸿程再好,也是一个鳏夫,你去了算怎么回事?那两个孩子,是叫你娘还是叫你姨娘?你这一辈子就毁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刘裁缝房里的灯亮到天明,夫妻俩一夜无眠。</p><p class="ql-block">下葬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乘风捧着梅影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刘念一身缟素,牵着乘舟,跟在乘风身后。两个孩子还不大懂死亡的意义,只知道疼爱他们的妈妈不在了,哭得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 棺木入土,黄土渐渐掩埋。刘念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穴,想起梅影温婉的笑,想起她最后的嘱托。这个女人,用她短暂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成全。</p><p class="ql-block"> 葬礼结束,回到柳家,刘念打开梅影留给她的木匣子。里面果然是一些首饰,还有一封信。</p><p class="ql-block"> 信是梅影写的,字迹娟秀:</p><p class="ql-block">“刘念妹妹:</p><p class="ql-block">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辈子,我活得太累,太卑微。如今终于能解脱,是好事。</p><p class="ql-block"> 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是给你的,不值钱,只是一个念想,算是我对你的感恩,望你珍重。乘风、乘舟还小,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麻烦你多费心。你聪明,能干,定能撑起这个家。我在地下,也会保佑你们。</p><p class="ql-block"> 最后,替我向鸿程说声对不起。这辈子,我没能让他爱上我,是我没福分。下辈子,若还能遇见,我定要做个不一样的女子,能与他并肩而立,谈天说地。</p><p class="ql-block"> 妹妹,保重。勿念。</p><p class="ql-block"> 姐姐梅影绝笔”</p><p class="ql-block"> 刘念将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温婉女子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窗外,雨越下越大,覆盖了屋顶、树木、远山。世界一片白色的雨雾,像在为这个早逝的女子戴孝。刘念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雨。她想,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没有战争,没有世俗的束缚,梅影,会是幸福的。而她,刘念,要在这个世界,替她活下去,撑起这个家,照顾他们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雨落无声,掩埋了所有痕迹。但有些人,有些事,即使被掩埋,也会在记忆深处,开出花来。刘念擦干眼泪,转身,走向那个需要她的家。从此,她是柳家的主母,是乘风、乘舟的依靠,是这个家族最后的支柱。而梅影的爱情,梅影的梦想,都随着那场大雨,深埋心底,再不提起。</p><p class="ql-block"> “梅影走了,柳家不能散。”柳老爷子老了许多,背也驼了,“刘念,柳家的乘舟、乘风以后就靠你了。”</p><p class="ql-block"> 刘念道:“老爷,我既进了柳家的门,就是柳家的人。梅影姐姐虽然不在了,但我答应过她,会替她照顾这个家。”</p><p class="ql-block">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年。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新年刚过,坏消息就一个接一个传来:日本人增兵华北,战事一触即发。省城的学生又开始游行,要求政府抗日。梅川镇虽偏安一隅,也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紧张。</p><p class="ql-block">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抗日战争全面开始。战争让一切变得简单起来。刘念的婚事虽然办得有些仓促,但也是用八抬大轿抬进柳家。没有拜堂,没有宴客,只是简单走了个过场。毕竟,梅影逝去不久,很多人心里有着心结,虽然谁都不说,柳家也好,刘家也好,都要个脸面,不想听那些闲话。</p><p class="ql-block"> 洞房设在柳鸿程房间的隔壁。刘念穿着粉色的嫁衣,坐在床沿,心中五味杂陈。门开了,柳鸿程进来了。柳鸿程接过梳子,帮她梳头。刘念的头发又黑又长,柳鸿程将细细梳顺,挽成一个髻,插上自己送她的那支银簪。</p><p class="ql-block"> “好看吗?”</p><p class="ql-block"> “好看。”刘念鼻子发酸。</p><p class="ql-block">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格外冷。刚进腊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荷叶林村银装素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