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次</p><p class="ql-block"> 人生都会经历许多个“第一次”,而每一个“第一次”的过程、结果、影响和记忆是各不相同的。比如“第一次拥抱父亲”好像就在昨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拥抱父亲(散文)</p><p class="ql-block"> ○文武斌</p><p class="ql-block"> 1999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县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父亲蜷缩在病床上,被子下的轮廓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轮到我陪护的那天,护士进来换床单,轻声叫父亲起身。他挣扎着想要挪动,骨节在被子下凸起,像老树枝干般硌得人眼疼。</p><p class="ql-block"> “爸,别动,我来抱你。”我俯下身,左手搂住他的脖子,右手穿过腿弯。记忆里无数次被父亲这样抱起,那时他的臂膀像座温暖的山,能扛着我走过整个村庄。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只有松弛的皮肤和突兀的骨骼。我稍一用力,父亲竟轻得像团棉花,我踉跄着差点后仰,护士在身后扶了我一把:“使那么大劲干吗?”</p><p class="ql-block"> “我没想到……这么轻。”喉头发紧,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护士笑了,眼里带着点不解:“二十多年还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一旁喘着气,声音轻飘飘的:“生病后瘦得脱了形,没病时也才一百来斤。”</p><p class="ql-block"> 一百来斤?我愣住了。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负重前行的模样:肩背我,手拉姐姐,肩头还压着百斤重担翻山越岭。山路崎岖,他的脊梁像张拉满的弓,却从不见他弯腰。我们姐妹仨长大后,我入伍,姐姐们出嫁,每次探亲想搭把手,他总把我推开:“一年难得回一次家,歇着去吧。”我便真的以为,父亲是座不知疲倦的山,却忘了山也会风化,会被岁月啃噬。</p><p class="ql-block"> 护士铺床单的手慢了下来,边角被她捋得平平整整,像在抚平一段褶皱的时光。“抱上去吧,轻一点。”她的声音软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父亲抱了我那么多次,我竟从没好好抱过他。“爸,让我抱着您睡会儿吧,就像小时候您抱我那样。”父亲想挣开,脸涨得发红:“别让人笑话。”护士在一旁劝:“大爷,就让他抱一回吧。”</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床沿,把父亲圈在怀里。他的头抵着我的胸口,白发蹭着我的下巴,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轻轻摇晃,像晃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呼吸渐渐匀了,却突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崽呀,我怕没多少日子跟你说话了……回部队好好干,听首长的话……”</p><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泪水砸在他的头发上。护士早已退到门口,背影在走廊灯光里轻轻晃动。父亲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我以为他睡熟了,小心地想把他移到床上,却见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洇进鬓角的白发里。</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拥抱父亲,也是最后一次。2000年1月5日,父亲终究还是走了。太平间的风冷得让人起疙瘩,我摸着父亲渐渐变冷的手,才明白那百斤身躯里藏着怎样的重量——不是肩上的担子,是一个父亲用一生的刚毅,把我们姐妹仨托举成了他从未抵达的高度。</p><p class="ql-block"> 后来,当我探望亲友走过医院的每一条走廊时,仿佛还能听见父亲那句“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原来所谓父亲,不过是把自己的重量,悄悄换成了子女的翅膀。而我迟来的一次拥抱里,藏着一生对父亲还不清的亏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