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第五十三章·收购牛家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律师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p><p class="ql-block">上午十点多,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皮城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皮城的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正在一楼车间里看李师傅裁皮。李师傅今天裁的是雁渡订单的头一批料,五十张皮,按样板划线,一刀下去不能偏。牛兴旺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刀片沿着样板边缘平稳地滑过皮面,切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毛边。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二丫从楼上跑下来:“兴旺叔,有人找你。说是律师。”</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皱了皱眉:“律师?哪来的律师?”</p><p class="ql-block">“他没说。就说有事要跟你当面谈。”</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手上的皮屑拍了拍,跟李师傅交代了一句“按这个标准走”,然后跟着二丫上了三楼。</p><p class="ql-block">来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没喝。他看到牛兴旺进来,站起来伸出手:“牛总您好,我李伟。受人之托,来跟您谈一件事。”</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跟他握了手,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寒暄,直接问:“李律师,你受托于谁?”</p><p class="ql-block">李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牛兴旺面前:“我的委托人不方便透露姓名。但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想收购牛家村皮革制品有限公司的全部股份,出价五千万。”</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盯着李律师的眼睛,像是要从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找出什么破绽来。李律师微笑着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像一个耐心等待猎物的猎人。</p><p class="ql-block">“五千万。”牛兴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李律师,你知道我们这个厂一年的产值是多少吗?”</p><p class="ql-block">“知道。去年大概八百万。”</p><p class="ql-block">“那你还敢开五千万?”</p><p class="ql-block">“牛总,我收购的不是你的产值,是你的地。”李律师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牛家村皮革制品有限公司目前占地四十二亩,其中包括皮城厂区、二期在建工地、村东头空厂房以及南河沿岸的仓储用地。按照县城目前的工业用地价格,四十二亩地大概值一千二百万。剩下的三千八百万,买的是你的品牌、你的渠道、你的技术团队,还有,你们牛家村这三个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同起草得很专业,条款清晰,付款方式也很优厚,签约付三成,交割付四成,尾款一年内付清。唯一的条件是:牛家村方面需要在交割后全面退出经营管理,包括牛兴旺和牛河秀在内的所有核心人员,都要签竞业限制协议,三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p><p class="ql-block">换句话说,拿了这五千万,牛家村的人就不能再做皮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李律师,替我谢谢你的委托人。这个厂,我不卖。”</p><p class="ql-block">李律师似乎并不意外。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仍然保持着微笑:“牛总,您不必急着答复。这份要约的有效期是三十天。三十天之内,您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想法,随时给我打电话。”</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牛总。我的委托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南河的水,有时候看着平静,底下是有暗流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没有送客,只是站在窗前,看着李律师走出皮城大门,上了那辆黑色帕萨特。</p><p class="ql-block">车子发动,驶离,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在窗前站了很久。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南河的水,有时候看着平静,底下是有暗流的。”</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律师走后不到两个小时,牛河秀就得到了消息。</p><p class="ql-block">是二丫告诉她的。二丫在楼梯口碰到牛河秀,随口说了一句:“牛总,今天有个律师来找兴旺叔,说要花五千万买咱们厂。”</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正在往杯子里倒水,手停了一下:“五千万?”</p><p class="ql-block">“嗯。兴旺叔没卖。”</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放下水壶,没有接话。她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牛皮样品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五千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是心动,是警觉,什么人愿意花五千万买一个年产值八百万的村办厂?买地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沈国良?还是沈国良背后的人?</p><p class="ql-block">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踏川品牌创立企划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亲手写的字:“做自己的牌子,不替别人做嫁衣。”</p><p class="ql-block">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牛家村的厂真的被人买走了,那她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做自己的牌子了。她必须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把踏川做起来。</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牛河秀敲开了牛兴旺办公室的门。</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正在看二期工地的进度报表。看到牛河秀进来,他把报表放下,摘下老花镜:“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个事。”</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今天上午来的那个律师,你应该听说了。五千万,买咱们厂。”</p><p class="ql-block">“听说了。”</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看?”</p><p class="ql-block">“我觉得不是好事。”牛河秀在他对面坐下来,“五千万买一个八百万的厂,傻子都知道不划算。人家买的不是厂,是别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我也是这么想的。”牛兴旺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拒绝了。但这个事情提醒了我一件事,咱这个厂,现在值钱了。值钱就会有人惦记。如果不趁现在把根基扎稳,将来早晚会被人连根拔起。”</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点了点头。她等了几秒钟,然后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那份企划书,放在桌上,推到牛兴旺面前。</p><p class="ql-block">牛兴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踏川品牌创立企划书》。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河秀,你还是想做?”</p><p class="ql-block">“我还是想做。”</p><p class="ql-block">“你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雁渡的单子刚下来,二期工地在建,现金流本来就紧——”</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牛河秀打断了他,“但哥,如果现在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今天有人出五千万买咱的厂,明天就可能有人出一个亿。到时候你卖不卖?你不卖,人家会用别的办法逼你卖。咱必须在自己还能做主的时候,把根扎下去。”</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说话。他翻开企划书,一页一页地看。牛河秀写得比他想象的更细致,从品牌定位、目标客群、产品定价到渠道策略、成本测算、盈亏平衡点,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她甚至在附录里画了三款鞋的设计草图,标注了用料标准和工艺要求。</p><p class="ql-block">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企划书,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p><p class="ql-block">“河秀,我问你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你问。”</p><p class="ql-block">“如果踏川失败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牛河秀几乎没有犹豫:“那就失败了。但我试过了。我不想到老了的时候,后悔当初没有试。”</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当年父亲在世时,在父亲眼里看到过的东西。不服输,不认命。</p><p class="ql-block">他叹了口气:“生产线要多少钱?”</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愣了一下:“你同意了?”</p><p class="ql-block">“我没说同意。我问你要多少钱。”</p><p class="ql-block">“三条二手生产线,包安装调试,十八万。加上厂房改造、工具模具、首批原材料,一共大概需要三十万。”</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闭上眼睛,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雁渡的订单做完,毛利大概十一二万。二期工地的工程款还欠着施工队二十多万。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不超过十五万。</p><p class="ql-block">他睁开眼睛:“三十万,厂里拿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说:“我没打算让厂里出。这笔钱,我自己想办法。”</p><p class="ql-block">“你有什么办法?”</p><p class="ql-block">“我在县城有一套房子,可以抵押贷款。”</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猛地站了起来:“你疯了?那是你唯一的房子!”</p><p class="ql-block">“我没疯。我想得很清楚。”牛河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一次,我希望你别拦我。”</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秒,两秒,三秒。</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看着牛河秀,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个与妹妹一样大的合作人,亲如兄妹。</p><p class="ql-block">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了。</p><p class="ql-block">“河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做踏川,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p><p class="ql-block">“你说。”</p><p class="ql-block">“雁渡的订单必须优先保证。踏川的生产线,只能用雁渡之外的产能。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踏川耽误了雁渡的交货。”</p><p class="ql-block">牛河秀点了点头:“可以。”</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条。”牛兴旺看着她,“如果踏川做起来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把踏川的品牌归属到公司名下,而不是你个人名下。牛家村的牌子,不能散。”</p><p class="ql-block">牛河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p><p class="ql-block">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一握,比任何合同都管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从县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他骑着摩托车,一路尘土飞扬地停在皮城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白色粉末的化验报告。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牛兴旺办公室的门,却发现牛河秀也在里面。</p><p class="ql-block">“两位牛总。”他打了个招呼,把信封放在桌上,“化验结果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拆开信封,抽出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p><p class="ql-block">“什么东西?”牛河秀问。</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报告递给她。牛河秀接过来一看,瞳孔骤缩,白色粉末的主要成分是工业盐,含有大量的氯离子和硫酸根离子。</p><p class="ql-block">“工业盐掺在混凝土里,会腐蚀钢筋。”牛河秀的声音发紧,“短期看不出来,但两三年之后,钢筋会从里面开始锈蚀,混凝土会开裂,整根柱子都会报废。”</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建军,这个事情,你知我知,牛总知。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p><p class="ql-block">“我知道。”</p><p class="ql-block">“还有,那个包工头老刘,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底细。他是谁介绍来的,跟谁走得近,最近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p><p class="ql-block">建军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兴旺叔,昨天傍晚我在皮城门口捡到了这个。”</p><p class="ql-block">他把纽扣放在桌上。铜质的,表面刻着一个字母Z。</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拿起纽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哪儿捡到的?”</p><p class="ql-block">“大门口,靠近台阶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以前见过这种纽扣吗?”</p><p class="ql-block">建军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在广州白云区那个小区门口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纽扣。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还不确定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p><p class="ql-block">“没见过。”他说。</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纽扣放进抽屉里:“行了,你先去忙吧。”</p><p class="ql-block">建军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广州捡到的那枚纽扣的照片。他把两枚纽扣的图片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连字母Z的字体、大小、笔画粗细,都完全一致。</p><p class="ql-block">建军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管暗地里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日子还是要照常过。</p><p class="ql-block">雁渡的订单进入了第十天。车间里昼夜不停地运转,李师傅带着几个熟练工轮班倒,片皮、裁断、缝纫、检验,每一道工序都卡着时间走。建军每天在车间里待十几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敢松懈——这是牛家村接到的第一个外部大单,做砸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p><p class="ql-block">牛河秀也开始行动了。她联系了县城那家倒闭鞋厂的设备商,谈妥了三条二手生产线的价格,十六万八,包拆卸、包运输、包安装调试。她用自己的房产证办了抵押贷款,二十万,七天到账。</p><p class="ql-block">她拿着贷款批复的文件,站在村东头那间空厂房里,看着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她蹲下来,用手抹开一块地面的灰尘,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平整,坚实,可以用。</p><p class="ql-block">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是王老板吗?我是牛家村的牛河秀。那三条生产线,我要了。你明天能安排拆卸吗?”</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她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动作,她朝着南河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像是给这条河,也给这条河边世世代代生活的人们,一个承诺。</p><p class="ql-block">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二期工地的阴影里,有人正在用手机拍摄她走进厂房的画面。镜头拉近,聚焦在她手里的那份贷款批复文件上,快门声被工地的噪音掩盖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照片通过加密软件发送了出去。接收方的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