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摄柯岩

聪爸

绍兴的柯岩这片土地本是千年采石遗墟，经斧凿与岁月共同雕琢，化作绝壁层叠、奇石嵯峨、深潭藏幽的山水秘境。秋风里，晴光斜落赭红岩壁，沟壑褶皱尽数被光影勾勒，深浅明暗交织，天然成一幅立体的水墨。行至腹地，天工大佛、云骨奇石与藏于岩壑间的普照古寺遥遥相望，佛、石、寺共生一处，便是柯岩最动人心魄的山水画卷。

天工大佛静栖于巨型岩窟之内，为浙江四大石佛之一。佛像始凿于隋，成于初唐，由祖孙三代石匠历时百年凿刻而成，是江南石刻艺术不朽的华章。整尊弥勒坐像通高二十余米，体态雍容端方，采用独有的悬雕之法，佛身大半与崖壁分离，唯底部与山岩相连，悬空安坐于石窟之中，鬼斧神工，令人叹服。大佛面丰额广，螺发规整，长耳垂肩，双目低眉下望，神色慈和静谧，自带禅意；左手轻安于膝，右手抬作说法印，袈裟衣纹婉转舒展，将盛唐佛像温润从容的气韵留存至今。

天工大佛东侧不远，便是素有“天下第一石”之称的云骨，古名“炉柱晴烟”，是柯岩的地标奇观。巨石拔地凌空，孤柱擎天，高三十余米，形态上宽下窄，如倒置浮屠。底部基座纤细，最窄处不足一米，看似岌岌欲倾，却历千年风雨、地震而巍然屹立，是造化与斧凿共同造就的奇迹。石身赭褐斑驳，沟壑纵横，风霜刻下万千纹路。石巅镌刻着光绪年间隶书“云骨”二字，笔势雄健，旁附楷书跋记，叙柯山采石往事。最动人处，是石缝间倔强生出的千年古柏，虬干苍劲，翠叶斜伸，为冷硬孤石注入一脉生机。石旁筑拜石亭，相传为米芾拜石之处，亭中联语“万匠削不尽，一柱空中全”，道尽此石孤高风骨。

云骨同样临潭而立，碧水承接它挺拔的身影。晴日长空为背景，孤石刺破云天，水中倒影笔直向下，完整复刻岩石嶙峋的肌理，连同顶端古柏的翠色一同沉于潭底。长空、孤石、碧水、倒影四景相融，虚实相映，动静相契。微风拂过，涟漪漫开，石影轻轻晃动，刚硬的石骨借水波添了几分柔婉空灵。仰观此景，云骨顶天立地，影落寒潭，“炉柱晴烟”的千古意境扑面而来，亦是此行镜头之中，最富山水豪情的画面。

雄奇山石之外，柯岩处处藏人文印记，为山水赋以厚重灵魂。越中名仕苑，是越地文脉的荟萃之地。苑内曲径清幽，雕塑林立，神态栩栩。上古有治水安民的大禹，气度沉凝；春秋有卧薪尝胆的勾践，风骨坚毅；魏晋王羲之，儒雅如临曲水兰亭；宋代陆游、明代徐渭，各携文人气骨。近代秋瑾、徐锡麟、陶成章群像凛然，一身肝胆；蔡元培、鲁迅塑像各有神韵，再到竺可桢、钱三强等科教先贤，一一伫立林间。漫步其间，步步遇先贤，处处遇文脉，绍兴“名士之乡”的底蕴，在山水之间缓缓流淌。

午后两点，辞别柯岩的山石与人文碑刻移步鉴湖，山水画风由雄健苍劲化为温婉清柔。作为绍兴的母亲湖，鉴湖烟波浩渺水色澄明。我们沿白月长堤缓步漫游。长堤以青石板铺就，蜿蜒横卧烟波之上。堤岸垂柳依依，柔枝拂水。晴光漫过堤身，树影斑驳错落。行走堤上，一侧是浩渺湖光，一侧是翠林连绵，视野开阔，恍若行于水墨长卷。长堤尽头便是五桥步月，形态各异的古桥连环跨水，拱桥浑厚，平桥玲珑，高低疏密，错落有致。晴日之下，青黛桥身倒映碧水，桥洞成圆，形影成双。虽无月夜清辉，碧水古桥相映，依旧满是江南水乡的婉约诗意。

为尽览鉴湖湖山，我们登乘古朴画舫，泛舟湖上。船行碧波，秋风拂面，驱散午后微热。立于船头远眺，白月长堤、五桥步月、葫芦醉岛次第向后缓缓退去，远山连绵如黛，近水波光闪闪，云天与湖光融为一体。水上视角，尽览鉴湖层次和湖山诗意。我一路举镜，捕捉鉴湖秋日烟波，仔细品味“稽山鉴水甲江南”的千古美誉。

此行最后一站是乾隆御笔“镜湖”石刻。巨碑临湖而立，板面平整，御题“镜湖”二字气韵端凝，笔墨舒展沉厚。碑畔流水潺潺，绿树环抱，青石铺地，人文碑刻与鉴湖山水浑然一体，古雅悠远，印证鉴湖“水清如镜”的美名。我在此按下快门，为这趟旅途落下最后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