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博物院的晋魂

文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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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景点：山西博物院

　　去年九月去山西旅行，沿途除了看古建，还不忘参观当地的博物馆，因为博物馆最能代表当地的特征。我在忻州看馆学史，基本捋清了十六国和五代十国的脉络。现在来到山西博物院，它可是山西最大的馆，在2025年5月公布的全国202家一级博物馆运行评估中，拿了第一，令人期待。最大常展的主题“晋魂”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一句口号，是山西三千多年的历史和文物摆在那儿，让我们在参观中，寻幽探秘。

　　山西博物院的前身是1919年创建的山西教育图书博物馆，新馆坐落在太原汾河畔，2005年开放。现有馆藏文物65万件，珍贵文物4万余件，一级文物1650件。“晋魂”基本陈列，有7个历史文化专题，从文明摇篮一路排到明清晋商。馆里游客摩肩接踵，文物让人目不暇接。我跟多数逛馆的人一样，更关注镇馆之宝和看起来有趣的文物。

　　庙底沟“彩陶罐”是镇馆之宝之一。出土于芮城，体型硕大，上腹绘有黑彩弧线与圆点组成的花卉纹饰，正是典型的庙底沟花卉纹。从1921年仰韶村遗址发掘、中国现代考古学诞生算起，不过几年，1926年考古先驱李济先生又主持了山西夏县西阴遗址发掘——是中国人第一次独立主持的田野考古。不少学者认为庙底沟彩陶上的花瓣纹是“华”族的图腾，“花”与“华”同音，这或许就是“华夏”之“华”的源头。这件彩陶罐，不只“好看”，渊源深到五六千年以前。

　　商代“鸮卣”是镇馆之宝之二。出土于吕梁，椭圆形，如同两鸮相背而立，尖嘴，圆目，盖腹相合。鸮是猫头鹰。我几年前在殷墟看展知道了，商代人特别崇拜猫头鹰。一是推崇为“战神”，猫头鹰造型的器物常成为祭祀、祈求胜利的“国宝重器”；二是商人的图腾就是玄鸟。有学者认为，这个神秘的“玄鸟”很可能就是猫头鹰，而非燕子或凤凰。这件鸮卣是酒器，也是艺术品，还因外形酷似“愤怒的小鸟”而成为网红。

　　商代“龙形觥”是镇馆之宝之三。它1959年出土于石楼县，是永久禁止出国展览的孤品。去年在北京“看·见殷商”的特展中见过它：整体呈龙舟形，长43厘米，身侧饰有鳄鱼纹（鼍纹），是商代青铜器中的唯一。据说，这种罕见的纹饰，是山西三千年前温暖湿润、鳄鱼栖息的直接证据。同厅还有一件“兽形觥”，一字之差，造型是蹲兽：前端龙首，后部兽面，纹饰繁缛。个头不大，却带有一股青铜器神秘狞厉的风格。

　　运城出土的商代“兽面纹分裆鼎”比较少见，上鼎下鬲，三个袋足分明，故叫分裆鼎。受热面积大，是炊煮器向礼器过渡的活标本。

曲沃出土的“寝孳方鼎”内壁铸有4行铭文，大意是：商王康丁赏赐给他的侄子“寝孳”，寝孳用这份赏赐为已故的父亲“禀辛”制作了这件宗庙彝器。古时的“彝”是宗庙常器的总称；而彝族过去叫“夷族”，建国初期毛主席提议改成“彝”字，取的是“房子下面有米有丝，有吃有穿”的寓意。一个字，一头连着商周的青铜礼器，一头连着新中国的民族平等。

　　学习了解到，山西简称“晋”的根子在三千年前。周成王时，弟弟虞被封在“唐”，所以叫唐叔虞，封地就在山西南部的翼城、曲沃一带。叔虞死后，儿子燮父（xiè fǔ）继位，把都城迁到了离原址不算远的晋水边，把国号从“唐”改成了“晋”。从此，“晋”这个字就跟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这就是山西省简称为“晋”的渊源。

　　晋侯“鸟尊”按本文排序为镇馆之宝之四，它实际是山西博物院的头号镇馆之宝，也是院徽原型。它是西周中期青铜器，2000年出土于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造型为“鸟头象尾”：伫立回首的凤鸟，凤尾下巧妙地设一象首，与双腿形成稳定的三点支撑。它是第一代晋侯燮父的祭祀礼器。盖内铭文“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中的“晋”字，是迄今出土最早的金文“晋”字，也是“晋”从何来的物证。围在鸟尊周围的游客特多，它的地位和样貌无疑是馆里最耀眼的“明星”文物。

下图这件“晋侯靳簋”，出土地与鸟尊相同。铭文里的“晋”字，跟鸟尊上的“晋”一样，都是西周金文，可见这个“晋”字当时已经定型。

　　这一套八件“楚公逆钟”是镇馆之宝之五。出土于曲沃县晋穆侯墓地。我了解到这套编钟为何重要：先是编钟上的铭文是楚国最早的文字，记述了楚公逆（即熊咢）出征、得到大量铜后铸造此钟的经过。再是，它把晋、楚两国交往的历史，从春秋早期提早到了西周晚期，起到了证史作用。还有，一个楚国国君的青铜重器，埋在晋国国君的墓里，分明是晋楚文化交流最早的实物见证。

其实，晋侯苏钟更有名，它的铭文长达355字，记录了周厉王亲征东夷的史实，但这套钟大部分（14件）在上海博物馆，山西博物院只有2件，这次我也看到了。

　　我喜欢看这件西周“鸟盖人足盉”，它出土于曲沃县晋侯墓地。顶有长方形口，上有鸟形盖，以熊形链条与器体相连，前有龙首流，后有兽首鋬，器下为两个人形足半蹲，身前倾，背负器身。盉身多种纹饰。这件盉既有龙凤结合的传统文化，又有人间等级意味，还有几种动物元素，所以觉得有意思，还很艺术。

　　“玉组佩”是镇馆之宝之六。这套玉组佩按体量和长度来说，是西周时期等级最高、最长的玉组佩。它1992年出土于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晋穆侯次夫人墓），由204块玉件组成，包含45件玉璜，还有玛瑙、绿松石等，展开长度约2米。可以想象：一个人身上挂两米长的玉，走路时玉石相撞，叮咚作响，那是周礼的声音，是身份的证明，更是那个礼崩乐坏时代的缩影。有点不便不算事儿，毕竟礼制仪式才用。

　　“铜牺立人擎盘”是镇馆之宝之七。它是战国时期青铜器，长治出土。一头四不像的神兽背上站着一个束发的女子，双手举着一把“伞”——那是一个镂空的圆盘，盘底爬满了小蛇。最绝的是，两千多年过去了，她手里那根柱子还能拆，顶上的盘还能转。用途至今未定论。我觉得它很神奇，看了好几眼。

　　“侯马盟书”是镇馆之宝之八。它1965年出土于侯马晋国遗址，是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毛笔手写真迹。之前的先秦文字多是铸在青铜器上；它是直接用毛笔写在玉石片上，还是最早使用标点符号的文本。它写的是晋国正卿赵鞅的政治盟约，见证了“三家分晋”的前夜。5000多片盟书中，字迹清晰的只有656片，非常珍贵。我曾在北京一场“中华文明探源大展”中看到过侯马盟书。

　　“刖人守囿车”是山西博物院的镇馆之宝，可惜只见图片，没找到实物，后来知道它常设在山西青铜博物馆展出。我倒是看见一件跟它很像的“人足方盒”：同是闻喜县上郭墓地出土，也是拿“人”当足，只不过这件是春秋的，是女子用的妆奁；那件是战国的，是贵族把玩的“玩具车”。两件东西，像一对姐妹文物，一件比一件精巧。

　　司马金龙墓木板漆画是镇馆之宝之九。它是北魏时期的漆器珍品，1965年出土于大同石家寨司马金龙墓，现分藏于山西博物院2块、大同市博物馆3块——我在大同已经见过了。墓主人司马金龙，是司马懿弟弟的后代。他的墓里出土了五块漆画屏风，画的是《列女传》里的贤德女子，画风像顾恺之。一块屏风上，画的是汉人的故事，埋的却是鲜卑贵族——这就是那个时代的样子。

　 虞弘墓石椁是镇馆之宝之十。它是隋代的汉白玉葬具，太原出土。墓主人虞弘是“老外”，历经北齐、北周、隋三朝，专管入华外国人事务，公元592年，59岁时卒于晋阳。石椁是歇山顶三开间，刻了五十多幅浮雕，人物全是高鼻深目的胡人，最绝的是“半马半鱼”的天马，文物本身就是中西合璧。我觉得从漆画到石椁，山西这条“民族熔炉”的线，真是一直没断。

　 我拍的这张照片，是稷山金墓的杂剧砖雕。八百年前的人，把戏班子刻进了自己的墓里——副净装傻卖呆，副末插科打诨，末泥管“主张”，剧情需要，再加一个“装孤”扮官员。看着，觉得挺有趣。

　　走出山西博物院的时候，我最深的感受是“原来如此”：彩陶罐上的花瓣纹，点出了“华”字出处；鸟尊上的“晋”字，说清“晋”从何来；玉组佩，透出“礼”是怎么松的；虞弘墓石椁，呈现“外来的”怎么变成“这里的”——它们是华、晋、礼、合。一件件看过去，像把山西的“根”摸了一遍，展名“晋魂”二字，大概就是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