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湿马尿水

宋韵茶楼

　　雨是从国庆头一天就下起的。在重庆的山里，雨不算什么稀奇事，可一连两日，那细细密密的雨丝便不只是雨了，它们成了空气的一部分，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也成了我们身上湿漉漉、沉甸甸的一部分。衣服是没有干过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一层摆脱不掉的、水的衣裳。待到第三日晨起，推开客栈的窗，雨仍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落着，天色是青灰的，山间漫着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幅未及裱糊的泼墨画。

　　同住的云中漫步正把几件干爽的衣物往背包里塞，嘴里念叨着涪陵的白鹤梁。他说，水下博物馆的票早已订好，那石鱼的水位标，那历代文人的题刻，在江底静静躺着，一千年了。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沉静的、近乎虔诚的光。我却在旁边胡搅蛮缠，说白鹤梁永远是那副模样，可马尿水的瀑布，一辈子或许只见这一回。雨天的瀑布，怕是比晴日里壮阔十倍。他被我缠得没了法子，又或许心里终究也存着几分对山水的贪恋，竟真个退了票，跟着我们上了车。

　　车行至风吹岭隧道口，雨势愈大，竟成了中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着，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下了车，撑着伞，抬眼一望，心便猛地一缩，对面那面巨大的、斧劈刀削般的山崖上，竟挂着两条瀑布。左边那条，水量丰沛，像一条奔腾的白龙，自崖顶俯冲而下，那便是马尿水了。右边那条，是新生的，是山洪临时开辟的蹊径，水色微黄，带着泥沙的野性，像一条初生的小蛇，怯生生地贴着崖壁滑落。

　　领队黄姜是个有经验的人。他选择反向环线，说雨天里，从下往上攀，比从山上往下滑要安全得多。于是，我们一行人先沿着一条泥泞的下坡路，往瀑布底下走。那条路不过一公里，却走得艰难。脚下的泥巴又黏又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动。待走到瀑布底下的农家乐时，人人都已是一脚泥，裤腿湿了半截。

　　我和云中漫步走在最前头。沿着瀑布左侧一条极窄、极滑的小径往上探。越近，那水声便越是震耳欲聋，不再是“哗哗”的响，而是千军万马、闷雷滚动般的轰鸣。水汽弥漫开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密密麻麻地扑在脸上、身上。走了不过五十米，那从崖顶飞溅下来的水珠，便成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风也来了，狂野地撕扯着我们的伞，伞面哗地一下翻了过去，骨架似乎都要折断。那水，简直是从天上泼下来的，带着万钧之力。我回头看了云中漫步一眼，他的眼镜上全是水珠，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有些发白。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来：“撤！”

　　退回公路，站在水潭边再望，才觉出这退却的明智。那瀑布，在雨水的加持下，声势何止大了一倍。它不再是悬崖上挂着的“马尿”，而是一条怒吼的、垂直的河流。水砸在崖下的岩石上，碎成万千颗雪白的珠子，再汇成一股汹涌的急流，沿着公路边的河道奔涌而下，竟又形成了层层叠叠的、新的小型瀑布群。同行的九个人，被这阵势吓住了，纷纷决定原路返回。

　　我们剩下的，在领队带领下，绕到农家乐房后，又走了二十米，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开始往上爬。说是爬，一点也不为过。那两公里的山路，因为下雨，成了一条泄水的沟渠。山上的水，路上的水，树枝上抖落的水，全都汇到脚下。每一步踩下去，鞋子便“咕叽”一声，灌进更多的水。衣服早已湿透，此刻更觉得重了千斤，像披着一副冰凉的、铁的铠甲。我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群蜗牛。用了一个多小时，才爬上山顶崖口的泥巴公路。

　　一上垭口，风便毫无遮拦地灌过来。我打了个寒战，牙齿竟咯咯地响起来。那风是冰的，是带着尖锐棱角的，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人骨髓都疼。我们向右走，公路上也全是水，亮晶晶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走到一个铁皮垃圾小屋，那里算是天然的观景台。一部分人继续向左，我和云中漫步、叶子，则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个由巨大石板构成的平台上。从那里看马尿水，它变得更长了，因为崖下的沟渠，也成了瀑布的一部分，水帘挂了好几层，像新娘长长的、拖地的白纱。可风太大了，竟把一位朋友的伞吹了下去，那把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眨眼便消失在了崖底的雾霭里。

　　我们在靠近垃圾屋的地方，拿出路餐。土豆饼是冷的，连喝的水都是冷的，可没人抱怨。大家挤在一起，背对着风，哆哆嗦嗦地吃着。吃完继续向右走，一路都成了观景台。那瀑布从不同的角度望去，有不同的风姿，或如白练，或如碎玉，或如雾，或如烟。只是风太大，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人受不住。路上还遇到两个没打伞的年轻人，他们从右边上山，说也能下山。我们是去看马尿水的源头水库的。据说这瀑布在旧旱时节便会消失，于是当地人修了水库，从山下抽水蓄水，才保证了一年四季的瀑布美景。

　　到了水库，才发现那水竟是碧绿的，像一块温润的翡翠，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小雨落在水面上，溅起细细的、密密的涟漪，却丝毫影响不了它的绿，它的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水库像极了某种沉默的、守护的神祇，它不言语，只是积蓄着，等待着，在适当的时候，将这一汪碧绿，化作惊天的雪浪。

　　因为全身湿透，一停下来便冷得受不住，我和云中漫步决定先走。一路快速回到上山的垭口，躲在一个广告牌后面避风。等领队黄姜过来，我们继续前行。没有从小路去看那块奇石，而是从一个水渠上向左，沿着山脊而行。很快便到了竹林。那两公里的竹林路，走得人几乎要发疯。雨水和竹叶上的水，给每个人湿透的衣服又增加了重量。竹叶尖上挂满了水珠，人一碰，便哗地一下全洒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有些地方密得连伞都撑不开，脚下的土里，还有潺潺的细流，不断地给鞋子补充着水分。不过竹林里没有风，只有无尽的、温润的绿，和脚踩在湿软泥土上的、沙沙的声响。走着走着，竟也不觉得冷了。

　　领队黄姜多次提醒大家拍照，可很少有人停下来。谁都知道，一停下来，那冷便会立刻攫住你。走了几个山头，看见一块巨大的石头立在前面。黄姜说，快到了。我们爬上巨石，拍了几张，手机电量却已经告急。我赶紧收起来，因为还要留着拍龙岩城的遗迹。

　　在那块大石头上，我们看到了严世凯时期留下的第一块石碑。字迹有些模糊了，可那股沉甸甸的历史感，却透过冰凉的石头，一直传到手掌心里。继续向对面走，有一扇铁门。再向上爬，山脊上出现一个裂口，两边各是一块巨石，像两扇敞开的、天造地设的大门。走上去，便看见一道用石头砌成的围墙，中间有一个石门。那就是龙岩城遗址了。

　　同行的人还没上来。我站在山门下，请另一个队伍的朋友帮我拍了张照。走进山门，发现通往古城遗迹的路已经走不通了。只有前门那块凸出去的巨大石板可以拍照，还有那段城墙可以上去。我从城墙上想往城的方向走，却发现依然走不通。只得作罢。

　　队友们陆续上来。同行的双胞胎弟弟不知为何哭了起来，领队黄姜让我带他们下到停车的地方。我们折返回到铁门，发现两条路，左边是台阶，下雨有点滑；我们选了右边，虽是山路，却近些。下山的路，也是竹林，但路上碎石多，反而不滑。走了几百米，便看见了山下的停车场。我正准备拍张照，手机却彻底关掉了。那个哭泣的男孩看见快到了，也渐渐止住了泪。

　　我跑下山，很快到了公路，来到车前。车上的人欢呼起来，他们虽然没走山路，也湿透了，但看见我们回来，便觉得有了盼头。又等了半个小时，所有人到齐，已是下午两点半。从那儿回酒店，车里暖气开着，身体渐渐回暖，人也恍惚起来，只想着快点到酒店，换上干爽的衣服，喝一杯滚烫的茶。

　　三湿马尿水。湿了衣裳，湿了鞋袜，湿了一颗在红尘里滚了太久的心。可如今坐在灯下回想，那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冰冷而又鲜活的一切，竟都成了诗。那狂野的瀑布，那碧绿的水库，那沉默的古城墙，还有云中漫步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固执的侧脸，都化作了记忆深处，一缕湿漉漉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永不干涸的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