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岳氏忠义演义——风波亭与培棠村㈡

鹤发童心

第二回　弃官印夜走丹阳　开柳塘昼耕陇亩

贡祖文携岳霖及家眷，离开秣陵关，乘一叶扁舟，沿江而下。

船是雇的，船家姓孙，五十来岁，在长江上跑了一辈子。贡祖文只说出远门，船家也不多问。舟行三日，两岸青山如黛，江水滔滔。贡祖文立于船头，望着滚滚东逝之水，心中感慨万千。

他本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镇守一方。而今为了保全忠良之后，弃官而去，从此江湖漂泊。然他心中并无半分悔意。他想起当年与岳飞在相州相识，那时岳飞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两人在酒肆中饮酒，岳飞拍着桌子说：“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还，岂能老死牖下？”言犹在耳，人已不在。

贡祖文眼眶一热，转身进舱，不忍再看江水。

船行至京口江面，岸上忽有马蹄声。贡祖文心头一紧，掀帘窥看，见是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在渡口盘查过往船只。他低声吩咐船家靠岸，改走陆路。一家人弃舟登岸，专捡荒僻小径而行。

又行数日，至丹阳地界。贡祖文早年曾游历江南，知丹阳城南有一处柳塘，偏僻荒凉，正可藏身。

行了约莫半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荒塘，约莫数十亩大小，塘中芦苇丛生，水鸟翔集。塘边遍植垂柳，虽无人打理，却长得郁郁葱葱，柳丝垂地，如帘如幕。正是初春，柳芽刚抽出来，嫩黄嫩黄的，风一吹，满塘都是柳絮。

贡祖文环顾四周，见此地沟塘相连，东有长沟，西有长沟，南有大塘，北有神河，形如回字。只有一条主路与外界相通，心中大喜：“此真天赐藏身之所也！”当即决定在此隐居，凿沼养鱼，植柳盈岸。后人遂称此地为柳茹村。

然而第一夜，便吃足了苦头。三月的柳塘，蚊虫成团，嗡嗡嗡地往人脸上扑。岳霖被咬得满身是包，半夜又被一条蛇惊醒，尖叫一声。贡祖文翻身而起，抽出佩刀，一刀将蛇斩为两段。他提灯照了照，见是条无毒的菜花蛇，才放下心来。

“莫怕。我当年在军营，比这大的蛇都见过。蛇不咬人，人自怕蛇。睡吧。”

岳霖点点头，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草铺上，听着塘里蛙鸣，听着风吹柳叶的沙沙声，想起临安的家，想起母亲。他偷偷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一会儿，又擦干眼泪，假装睡了。

第二天，贡祖文带人砍木为梁，割茅为顶，数日间搭起三五间茅屋。又于塘边开垦荒地，种上稻麦蔬菜。贡祖文亲自下塘捕鱼，上山砍柴，俨然一介农夫。他手上有当年打仗留下的老茧，握锄头握不惯，第一天就磨出两个血泡。他也不吭声，用布条缠了，第二天接着干。

岳霖虽年幼，却极懂事。每日清晨即起，帮贡祖文劈柴挑水。他力气小，劈不动粗柴，就捡细枝。挑水挑不动满桶，就挑半桶。午后则随贡祖文读书识字。贡祖文将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从《论语》《孟子》等儒家典籍，到《孙子兵法》等兵书战策，兼授诗词文章与行军韬略，逐项悉心教导。贡祖文教岳霖写字，用的是一方端砚。砚为端石，色紫，上有冰纹，是贡祖文随身带了多年的旧物。每日午后，贡祖文磨墨铺纸，岳霖伏案习字，一笔一画，贡祖文在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二。

一日，贡祖文在塘边垂钓，岳霖坐于一旁。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柳絮飘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雪。岳霖忽然问道：“伯父，我父一生尽忠报国，为何反遭此惨祸？”

贡祖文手中钓竿微微一颤，半晌方道：“公子，你可知何为尽忠报国？”

岳霖道：“便是忠心为国，赤诚为民。”

贡祖文摇头：“不止。尽忠报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会死也要去做。你父一生，只知有国，不知有家；只知有民，不知有身。正因如此，他才不肯附和阿谀之辈，不肯与奸邪同流合污。这便是尽忠报国的代价。”

岳霖低头不语，眼中含泪。

贡祖文又道：“公子，你要记住：这世间有两种人。一种人为国为民，虽死犹生；一种人祸国殃民，虽生犹死。你父虽死，但他尽忠报国的精神，将永存天地之间。你要做的，不是悲伤，而是将这种精神传承下去。”

岳霖闻言，霍然抬头，目光坚毅：“伯父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自此，岳霖白日耕读，夜间习武。贡祖文在屋后辟了一块空地，立了个草人，教岳霖射箭。岳霖起初拉不开弓，贡祖文就让他先用竹弓练。三个月后，岳霖能拉开一石弓。半年后，能射中五十步外的草人。

有一回，岳霖连射十箭，只有三箭中靶。他闷闷不乐，夜里偷偷爬起来加练。月光下，他一箭一箭地射，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贡祖文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站在暗处看了许久，没有出声。第二天，他把岳霖叫到跟前，说：“练武不在蛮力，在心。心静，箭才准。”岳霖点头，从此练箭之前，必先静坐片刻。

贡祖文又教他枪法，一招一式，都是从岳家军枪法里化出来的。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间，岳霖已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成长为二十出头的青年。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隐有乃父之风。村中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他是贡家公子，名唤贡霖。

贡祖文为掩人耳目，早已让岳霖改姓为贡。岳霖虽心中不愿，但也知事关重大，只得从命。只是每逢夜深人静，他常取出父亲岳飞所书“尽忠报国”四字拓本，对之默然流泪。那拓本是他从父亲遗物中偷偷藏下的，纸已发黄，边角都起了毛。

一年春天，岳霖在塘边种下一排柳树。贡祖文问他何故，岳霖道：“柳者，留也。侄儿种柳，一为纪念此地藏身之恩，二为寄托怀念父亲之情。但愿有朝一日，我岳氏后人能如这柳树一般，虽经风雨摧折，仍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贡祖文闻言，老泪纵横，拍着岳霖的肩膀道：“好孩子，你说得好！岳少保在天有灵，定当含笑九泉。”

这一年冬天，贡祖文偶感风寒，竟一病不起。岳霖衣不解带，日夜侍奉榻前。贡祖文自知大限将至，握着岳霖的手，断断续续道：

“公子……我死之后……你……你切莫忘了……你父遗志……他一生……尽忠报国……你要……你要……”

言未毕，一代义士贡祖文，竟溘然长逝。

岳霖抚尸痛哭，如丧考妣。陈忠、李义二人，自秣陵关随贡祖文到柳塘后，便在此落户。贡祖文去世后，二人对岳霖说：“公子，我二人本是行伍出身，承蒙贡将军收留，无以为报。今贡将军已去，我二人愿留在柳塘，为贡将军守墓，也为公子看家。”岳霖含泪应允。此后陈忠、李义在柳塘边搭了两间茅屋，娶妻生子，世代为贡公守墓。培棠村中陈姓一族，即陈忠之后。

岳霖将那方端砚收好。砚台上还残留着墨痕，那是贡祖文最后一天教他写字时留下的。他没有洗。砚台放在书桌上，每日看见，就觉得贡公还在。

岳霖为贡祖文守孝三年，每日在坟前焚香祭拜。坟就在柳塘边上，他亲手栽的那排柳树下。三年间，他常常想起贡祖文教他读书时的耐心、教他射箭时的严厉、给他讲父亲故事时的动情。有一回，他梦到贡祖文站在柳树下，笑着对他说：“霖儿，你长大了。”他伸手去拉，梦就醒了。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他在心里发誓：此生若不能为父昭雪、为贡公争光，誓不为人。

正是：

义士坟前草木深，孤儿守孝泪沾襟。

尽忠二字牢牢记，不负平生不负心。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