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鸡事

翟老四

南北鸡事

一方水土养一方味。水土滋养世人，也滋养院落里寻常的家鸡。同是家鸡，隔了南北地域，性情风骨、生存姿态便全然两样，也衍生出不一样的烟火滋味，藏着两种生活美学。

女儿定居杭州，亲戚也在那边。三嫂在南方院中养了一群鸡，一次前去，她引着我们参观鸡舍。满眼都是一些寻常家禽，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临行前，三嫂特意挑了几只自家母鸡孵出的小鸡，装进笼子，执意让我带回北方老家。我心中着实为难，一千多公里路途，闷热颠簸，生怕小鸡途中夭折，可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一路返程，后备箱载着这几只南方雏鸡。每到服务区便停下，开箱通风、喂水，俯身查看它们的状态。见小家伙依旧活蹦乱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归家之后精心照料，一晃三个月过去，它们身形依旧瘦小。反观家里原本养的本地鸡，个头已是它们一倍。闲坐庭院，静静观察，慢慢品出，这南方小鸡，和北方家鸡，骨子里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北方家鸡，骨骼敦实厚重，步履从容，耐寒耐风霜，适合院坝半牧。终日在农家小院缓缓踱步，性情安稳本分，守着既定的方寸天地，循规蹈矩，极少越出墙外，探索外部世界。稍有风吹草动，便迅速退回鸡舍。主人撒下谷粒玉米，便低头安静啄食，不贪恋院墙之外的野地。

吃饱休憩，公鸡领着鸡群，或在土里刨虫，或卧地晒暖，或扬起浅浅尘土，不会四处奔逃游荡。母鸡到了时辰，便从容踱进鸡窝，产下一枚尚带体温的鸡蛋，而后引颈长鸣，一声啼鸣清亮悠长，像是坦然宣告劳作所得，不卑不亢。日出寻食，日暮归巢，岁岁朝朝，安守本分，在平淡时光里尽自己的本分。

来自南方的鸡，则是另一番模样。身形玲珑轻巧，体态敏捷，耐高温潮湿，性情机敏泼辣。一道竹篱围栏，看似圈住了它们，实则从来困不住。它们沿着篱墙来回游走，东啄西望，细细搜寻每一处缝隙。但凡寻得一丝空隙，便扑棱翅膀一跃，翻过篱笆，奔向田埂溪畔，钻进草丛，自行寻觅草籽、蚂蚱小虫。它们不愿单单等候主人投喂，一心向往篱外的天地，主动向外探寻生存自由的机缘。

南北不同的鸡，也酝酿出不一样的味道。北方的鸡，是江湖豪情，是浓墨重彩的酱红。生长周期偏长，肉质纤维紧实。北方名菜，德州扒鸡、道口烧鸡、符离集烧鸡、沟帮子熏鸡并称四大名鸡，老汤久卤，色泽酱红金黄，酥烂脱骨。小鸡炖蘑菇醇厚质朴，枣庄辣子鸡大火爆炒，酱料浓郁，鸡皮焦香，肉质劲道，就着煎饼小酒，吃的是一股豪爽痛快。北方人吃鸡，偏爱入味，看重大口吃肉的酣畅，一如北方人直率热忱的性情。

南方的鸡，贵在本真，是清丽淡雅的嫩白。江南温润，物产丰饶，食客追求食材本身的鲜甜。南方鸡皮薄肉嫩，白切鸡便是代表，选用清远麻鸡或是文昌鸡，温水浸熟，冰水激凉，皮脆肉润，骨髓微润，蘸一碟沙姜姜葱料，入口是鸡肉原生清甜。简单烹制，不去掩盖食材本味，讲究一个鲜字。

鸡的生存际遇，亦是地域文化的一面镜子。北方乡村，公鸡报晓，母鸡产蛋，各司其职，是农家院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浸润着厚重乡土气息。南方养鸡，选种、饲育皆用心，鸡更是珍贵食材。冬日寒天，北方一锅炖鸡，暖了游子肠胃；江南一席白切，清淡本味抚慰人心。

不论北方酱香浓郁，还是南方清鲜淡雅，皆是中国人对人间烟火、美好生活的向往。一只鸡，牵起南北风土，见证这片土地包容多元的饮食文化。

静静看着院中这两类生灵，不由心生感慨。禽畜的习性里，藏着水土塑造出的人的性情。

生于北方厚土的人，如同院里稳重的家鸡，受辽阔平原滋养，敦厚质朴，恪守本心，安守本分，脚踏实地耕耘眼前生活。用心做好手头事，默默耕耘，坦然接纳岁月馈赠。不盲目追逐冒险，于沉静之中积蓄力量，守好脚下根基。

南方水网纵横，丘陵连绵，山川曲折，养出当地人活络通透的心性，恰似那些灵巧的南方鸡。不愿被固有藩篱束缚，一旦寻得机会，便动身远行闯荡，不惧路途坎坷，想方设法开辟前路，在奔波之中寻找生机。

守成与开拓，从来没有高下之分。敦厚自持，可以稳住生活根基；敢闯善变，能够拓宽生命边界。做人若是兼有二者，既有北方人踏实守正的底色，又有南方人求索求新的勇气，安稳之中不忘向外探寻，守本心亦懂变通，便是最好的生命状态。

翟所祥

2026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