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睡在棺材里（AI配图）

王清和

　　棺材铺开在城西“宝泰堂”对过的巷子里

　　诗曰：

　　寿铺松木伴清宵，百日栖眠远市嚣。

　　夜雨忽逢柳氏女，一棺藏尽死生谣。

　　我睡在棺材里已经三个月零十天了，换句话说，已经是整整一百天了。这口棺材是松木做的，刨得溜光水滑，躺进去比睡在炕上还舒服。

　　老板说，这叫物尽其用。他开棺材铺三十年，伙计都是这么睡的。

　　“省得再搭铺了，还挡风。”老板叼着烟袋锅子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害怕阳光的老鼠。

　　头几天躺进去时，我总觉得后背发凉，现在不了。我在里面放了个荞麦皮枕头。半夜翻身时，棺材板发出吱呀声，像在跟我聊天。老板说，这是木头在呼吸，死人用的东西都这样，有灵性。

　　棺材铺开在城西“宝泰堂”对过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招牌，写着“秦记寿材”四个字，那“材”字的一撇少了点漆，看着像“秦记寿村”。

　　早晨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给棺材擦灰。老板说这是规矩，死人用的东西得比活人用的干净。擦完棺材，扫地烧水吃早饭。杂事完毕，我开始跟着老板学刨木板。老板的手艺是祖传的，一丝不苟，做出的棺材严丝合缝。

　　夏天晚上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门前石板上。我躺在棺材里有些热，睡不着就数雨滴，数到第二百三十七下时，有人拍门环。

　　深更半夜来棺材铺的只有两种人：家里要么刚死了人，要么人快死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人，打着把黑伞，伞沿滴下的水在她脚边汇成一个小水洼。

　　女人收起伞，我才发现她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白得像刚刨好的杉木。

　　我把她让进屋。老板说过，半夜来的生意也不能拒绝，这是行规。

　　“我要订口棺材。”她说，声音不大，柔弱清脆。

　　“什么尺寸？”我问。

　　她报了个数字，然后补充道：“要楠木的，不上漆，里面衬白色绸缎。”

门外站着个女人

　　这要求很奇怪。楠木棺材比普通棺材贵十倍，而且没人会要白绸缎衬里——那看起来像裹尸布。我点起油灯，在账本上记下要求。灯光下，她的脸像被水泡过的宣纸。

　　“什么时候要？”我问。

　　“越快越好。”她说着从手袋里掏出十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

　　我盯着那十块大洋看。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十块小墓碑。

　　“给谁用？”我多嘴问了一句。

　　她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给我自己。”

　　我手里的笔一抖，在账本上溅出一团墨迹，像只被拍扁的蜘蛛。老板从没教过我怎么应付要给自己买棺材的活人。

　　“您……身体……哪里……不舒服？”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现在很好。”她说，“但早晚要用，是吧？”

　　这话没法反驳。我低头继续写订单，听见她说：“你睡棺材？”

　　“嗯。”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像提前参加自己的葬礼。”

　　她嘴角微微上挑。

　　“有意思。”她又问，“你知道为什么棺材一头大一头小吗？”

　　“因为，人肩膀宽，脚窄。”

　　“不尽然。”她凑近些，“因为死亡是个漏斗，把人的一生都漏进去，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往后缩了缩。老板说过，干这行久了会碰到怪人，但这么怪的还是头一回。

　　雨声变大了，像是天上有人在倒洗澡水。

　　“您所执何业？”我问。

　　“死亡艺术家。”她说，“我设计死亡。”

　　我没大懂，但点点头。干我们这行的得学会对怪事保持镇定。老板上次给一个被雷劈死的人做棺材，那人浑身焦黑，头发竖立像豪猪，老板边量尺寸边夸他发型时髦。

　　女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我睡的那口棺材：“做工不错，但太普通了。死亡应该是个性化的，你说呢？”

　　“死人不在乎这个吧。”

　　“活人在乎。”她敲敲棺材板，“我要的棺材得有个小抽屉，放我的诗集；还得有个暗格，藏我的秘密。你们能做吗？”

　　我说，得问下老板。

　　雨小了些，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她突然说：“你躺进去给我看看。”

　　“什么？”

　　“演示一下，我想看活人怎么睡棺材。”

　　这要求太古怪了，但我还是照做了。我爬进棺材，平躺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个标准的遗体。她俯视着我，像个在博物馆看展品的游客。

　　“不够艺术。”她评价道，“死亡应该更……戏剧性。”

　　她从手袋里掏出条红绸带，让我咬住一端。我像个听话的木偶照做了。她把绸带另一端系在棺材头的雕花上，然后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现在你像被死亡勒住的诗人。”她满意地说，“这才有意思。”

　　我吐出绸带，从棺材里爬出来，感觉刚才的表演蠢透了。

　　她看了眼怀表，说该走了。临走前她留下句话：“我叫柳依依，杨柳依依的柳依依。我的棺材要有个暗格，别忘了。”

　　关上门后，我站在店堂里，觉得这里像个荒诞剧的舞台。老板说得对，死亡确实能让所有人都变成哲学家，但有些人变成的是疯癫哲学家。

　　我回到我的棺材，发现那条红绸带还系在棺材头。我没解开它，就这样躺下。雨在继续下。我想着柳依依说的“死亡艺术家”，觉得睡棺材也没那么奇怪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比你更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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