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秋忆人生转折季

孙缨

清晨推开窗，秋风像一个老熟人似的不请自来，夹着桂花碎屑，还有一缕很舒适的凉，这凉碰上来，往事骤然苏醒，把我拉回一九九六年的秋，那是我人生的转折季。

那年国庆节后回来上班，办公桌上堆满要核算的单据，同事小车凑上前来对我说：“听说八十七号车线路很好，还没人签承包合同，我俩合伙承包好吗？”“可以的。”在我刚把手里的单据核算完，她已拿来承包合同书，两个风风火火的性格，在别人犹豫拿不定主意时，我俩已经在路上，奔赴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一九九六年，我们公司改制，客车全部推行职工承包。文件下来，短途线路一些老司机们已抢先包了，多条长途线路却迟迟无人接手。那时，我和搭档也不知哪来底气，我俩不会修车，也不会开车，仅凭着每日核算的运营数据，认准八十七号线路客源稳定，笃定这条线路能赚到钱。

在合同书上签名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这一字，不是简单的签名，这一笔，是人生一道分水岭，由我亲手写下往后的人生篇章。在岁月的册页上，宣告自己正式踏入当老板的行列。那一刻，没有幻想暴富的狂喜，心底漫上来的，是沉甸甸的踏实。

在跑车过程中，遇上许多麻烦事，并且一桩接一桩。在我们接手不久时，我们车上的前挡风板，被同行者“借”走了。我知道是有人故意捣鬼，那些年轻的司机们都在观望中，唯独我们两个女人，不知水的深浅，出风头跟他们抢饭碗似的。这事也一下子在圈内传开了，那次跑益阳，益阳的司机特意走到我车上问：“听说你们邵阳有两位女的包车？”我笑而不语，不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搭档对这件事非常气愤，觉得有点欺负人。我安慰她说：没关系，别人“借”我们的，我们就去“借”别人的。于是凌晨两点我们来到车站坪里，趁保卫科值夜班的人打盹，我们就行动，当拿到手那一刻，那种找回来“面子”的喜悦，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最终因良心不安，第二天我们又还回去了。我们的原则是：所有便宜，哪怕没人看见，也不能占。

车子常年在外奔波，突发状况说来就来。印象很深的那次跑常德，车子在中途坏了，我迅速安顿旅客转乘其他班车，又让司机回去联系维修师傅，独自一人留在车上一宿没睡。事后有人问我害怕么？我只知道自己掌心一直牢牢攥着铁锤，一丝风吹过来，都能让我抬手扬起。那夜发觉我的眼晴格外明亮，再浓稠的黑暗也能穿透。

我们不是固定专线，湖南省几座城市轮班跑。我最怕跑怀化，必经雪峰山，上下山一共三十二个弯道，路窄且破烂。一路上我不敢落座，一直站在车门旁。每次车到山顶，趁着乘客和司机休息，就赶紧下车检查轮胎螺丝是否有松动，然后用冷水冲轮胎制动鼓，防止刹车片过热，刹车失灵。

有几次在雪峰山地段差点要出事，还是老跑雪峰山的司机有经验，沉得住气，化险为夷。有一次遇上一位没经验的司机，他启动车，正准备上雪峰山，发现刹车突然失灵，就慌了神大声喊我。他这一紧张可吓坏了乘客，我赶紧说服乘客：大家不必慌，车刚启动，行速很慢，又是上坡，不会有事的。但还是有乘客把一块玻璃窗砸烂，我便让司机打开车门，拿起车上随时准备的木板塞住车轮，将车稳住。待我上车时，还看见一位老人正往破窗户外钻，我赶紧伸手拽住他，胳膊被碎玻璃划伤，鲜血不断往下流。一位乘客连忙从包里拿出一件棉T恤帮我包扎止血。

见状，所有乘客都在责备那位老人：车已经停稳，还要往外钻，不要命了。对于我而言，日复一日，把每一位乘客平平安安送到目的地，便是心底不变的初心。

两年跑车经历，没有给我们带来盈利，几次小事故也让我们赔了不少钱，都说搭档一般是大难来临各自飞，可我俩如同拴在一根绳上，风雨里紧紧相依，并肩往前走。

有了这段历练，我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没有再回去安稳的上班，她开了一家洗车行，生意做得很红火。我去了南方，开启另一段人生征程。

一转眼，人已入秋。回望当年承包客车的那段人生秋景，那些得失，最终成了我生命里沉甸甸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