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第四天，漫步东盟盛天地

李毅梅

　　国庆第四天，儿子说：“妈，这几天带你看的都是南宁的旧时光，今天带你看看南宁的新客厅。”

车子驶入东盟商务区，高楼林立间，一片绿意忽然撞进眼帘。枫林造型的艺术装置立在街角，红枫灼灼，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着的霞。我愣了一下——在南宁，竟也能见着这样的枫。

　　这便是东盟盛天地了。焕新后的街区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枫临盛境”。数千棵绿植层层叠叠地铺开，水景从高处跌落，又蜿蜒流向深处，林荫下、水声里、光影间，一步一景，皆是江南园林般的清雅幽静。枫叶造型的艺术装置点缀街巷，红的、金的、橙的，明明是人造的精致，却有着天然的烂漫。繁华商圈里辟出这样一方“城市森境”，像是给这座快节奏的城，留了一方喘息的余地。

我忽然想起南朝诗人谢朓的句子：“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他写的是宣城傍晚的江景，可那份“闹中取静”的温柔，与眼前的“枫临盛境”，何其相似。一千五百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个人，江还是那个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在繁华里寻找一方安静的天地。

　　我们沿着绿植连廊慢慢走。路边咖啡馆的门敞着，飘出烘焙的香气；甜品店的玻璃柜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本地小吃的招牌竖在巷口，上面写着老友粉、卷筒粉、酸嘢——那些南宁人最熟悉的味道。可转过弯，便是一家异国料理店，和风寿司、意式披萨、泰式冬阴功，安安静静地排在椰林树的影子里。

　　这就是东盟盛天地最妙的地方——它不挑食。本地的小吃，异国的味道，早餐的简餐，深夜的微醺，各得其所。从清晨到深夜，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在这片枫林与水景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正如《礼记》所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美食如此，文化如此，生活亦如此。

我们在一家临水的餐厅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儿子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水声潺潺，从身旁流过，像一条缩小了的江。窗外，枫叶造型的灯已经亮了，红彤彤的，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光。远处的舞台上，有年轻人在弹唱，吉他声轻飘飘地，被风送到这边来。

　　我忽然想起这个假期走过的几条街。

南机厂，旧车间里飘出的咖啡香；亭子码头，江风与灯火里的千年渡口；南棉街，芝麻糊店几十年不变的老味道；东盟盛天地，枫林下的一次慵懒漫步。几条街，几种模样，可骨子里都是南宁。

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几个侧面。一个是从工业记忆里长出的新生，一个是从千年渡口里长出的从容，一个是从市井烟火里长出的温厚，一个是从山水自然里长出的雅致。它们看似不同，却又彼此相连——就像邕江的几条支流，从哪里出发并不重要，最终都汇入了同一片海。

　　唐代诗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是他眼中的洪州，热闹中有清寂，繁华中有天地。此刻坐在东盟盛天地，我忽然觉得，南宁也有这样的气度。它不刻意标榜自己的新，也不刻意挽留自己的旧。它只是把旧的和新的、土的和洋的、闹的和静的都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说话，自己生长，自己交融。这种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姿态，才是这座城市最深的底色。

　　从早餐到午后，从日落到入夜，东盟盛天地像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客厅，收留着每一个不想急着回家的南宁人。你可以在这里散步，可以在这里吃饭，可以在这里发呆，也可以在这里狂欢。没有人会问你从哪里来，也没有人会催你到哪里去。你就是你，坐在这片枫林里，听着水声，看着光影，慢慢地，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诗经》里有一句话：“衡门之下，可以栖迟。”说的是简陋的木门下，也可以安身。可我想，一个城市最温柔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少高楼大厦，而在于它愿意为寻常人留下多少可以“栖迟”的角落。南机厂是，亭子码头是，南棉街是，东盟盛天地也是。

夜色渐深，枫叶灯在水面上亮得越发温柔。我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高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月光从树缝里洒下来，碎碎的，落在肩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走出东盟盛天地时，儿子问我：“妈，今天这个地方，和前三天比，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从前觉得，一个城市要够老，才有味道。今天才发现，一个城市要够从容，才经得住老。”

他笑了笑，说：“那南宁呢？”

“南宁，”我说，“它不着急老，也不着急新。”

夜色温柔，风从枫林间穿过，带着水汽和花香。这座城市，就这样在旧与新之间，慢悠悠地走着。不慌，也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