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生 几 度 秋

孫海曦

人 生 几 度 秋

记得在一首词中有过“人生几度秋”的诗句，也曾有首歌以此为名。人的一生究竟能邂逅多少个秋，大抵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可若循着人生轨迹细细品味，每一段秋都晕开独属于岁月的浓淡色彩——童年的秋澄澈明亮，青年的秋热烈滚烫，中年的秋沉敛宁静，而暮年的秋温润平和，最值得攥在掌心中好好珍惜。

童年的秋裹着淡淡的甜香。那时候，秋是放学路上踩碎梧桐叶的脆响，是书包里藏着的刚摘下的野果，是傍晚炊烟漫过院墙时，混着墙角几株秋菊散出的淡香。那时我们全然不懂何为萧瑟，只觉天高云淡，风里裹着满当当的丰收喜意。那时的秋是无忧无虑的，是眼底亮着的光，是奔跑时衣角扬起的风。

青年的秋带着鲜活的锋芒。那时候，秋是送别站台扬起的衣角，是攥在手里皱巴巴的远行车票，是深夜桌头写不完的信笺。我们慢慢读懂，秋不只是季节的轮转，更是人生岔口的转折。它像一面清亮的明镜，照见我们的迷茫与热望，照见我们既想挣脱世俗束缚、又怕弄丢身旁牵挂的矛盾心绪。那时的秋是热烈的，是心口燃着的野火，是明知前路漫漫仍执意动身奔赴的勇气。

中年的秋载着沉甸甸的分量。那时，秋是扛在肩头的责任，是深夜书房里亮着的一盏灯，是父母鬓边新添的白发，是孩子枕畔熟睡的恬静脸庞。我们不再轻易把梦想挂在嘴边，也不再为些许失意轻易沮丧。秋于我们而言，早已不是远方的缥缈风景，而是脚下踏实的长路，是必须扛起的担子，是沉默里悄然生长的力量。那时的秋是沉静的，是眉间浅覆的薄霜，是历经风雨仍直直挺立的脊梁。

而今我已步入暮年，眼前的秋，不再有童年那般轻盈的跳脱，也不似青年那般灼人的炽烈，更不像中年那般压人的沉重。它像一杯泡得恰好的暖茶，温度相宜，余味悠长。我终于明白，秋从来不是落幕的终章，而是时光的沉淀；不是万物凋零的萧索，而是藏在尘壤里的丰厚收获。我珍惜每一片飘落的叶，因为它们曾在盛夏舒展过鲜绿的脉络；我珍惜每一缕拂过的秋风，因为它们曾携着暖意漫过窗台；我舍不得每一个清晨与黄昏，因为它们全都是时光老人亲手递来的珍贵礼物。

人生几度秋？或许，要紧的从来不是数清这一生能遇见多少个秋，而是在每一个属于自己的秋日里，活得认真，活得温馨，活得像一片经了霜的熟叶——即便终要归根，也曾完整地绿过，热烈地黄过，然后从容坦然地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此刻的我，格外珍惜这满目清朗的秋。因为在我的眼里，它早已不只是轮转的季节，而是岁月写给我的一封长信，字里行间，全是藏了大半辈子的生命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