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晨雾里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晨曦漫上来,晨雾里已经有不少人影来回走动。橘红色路灯还没熄灭,勉强照清路上各样的人。三五成群的晨跑者,脚步轻快,迎着天光,带着一身朝气;环卫工人裹着橙色工装,警示灯一闪一闪,手里扫帚不停,一路清扫垃圾,头一直低着,一段一段往前挪;路上车辆来来往往,车灯忽明忽暗,各自朝着前方赶路。几个系红领巾的孩子,还有戴眼镜的学生,往公交站牌走去,沉甸甸的书包压得他们微微弯腰。路口早餐车的夫妇已经出摊,白蒙蒙的热气裹住小车,香气四下飘开,车身上“早餐”两个字亮得显眼。</p><p class="ql-block"> 有个老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颤,拖着袋子往前走,袋子摩擦地面,叮叮当当,像是清晨自带的闹铃。这人看着眼熟,又觉得陌生,我起初以为是另一位爷爷。自打读高中,每次坐车回家,总能遇见他——车站卖报纸的老人。他卖报很有一套,嗓门像央视播音员那样洪亮:“各位先生女士,各位乘客,大家好!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他还会改编《卖报歌》随口唱:“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一元就可以买到一份报,心情好,心情好,请您买份报……”逗得满车厢人发笑,旁边同学笑出眼泪,年轻姑娘抿嘴忍着笑,叔叔阿姨捂着肚子乐,我也跟着笑。老人像上台演戏一般,一边唱一边兜售报纸,偶尔有人买上一份。更多人或是低头,或是望向窗外,老人心里明白,并不为难谁。车快要到站,司机开口:“叔,给我拿五份。”老人双手合十,对着司机深深鞠一躬,笑着下车。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拿着报纸走向别的车辆。我心里纳闷,买一两份足够了,司机何必一下子买这么多,莫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后排一个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装什么好人!”</p><p class="ql-block"> 旁边一个小姑娘探出头,盯着司机追问:“叔叔,您为什么买那么多报纸?”司机叹了口气:“这位老人命苦,年纪这么大,本该在家安享晚年,陪着儿孙。他是咱们县五六十年代第一个高中生,当年考上大学,名额被人顶替,媳妇也走了。巨大的打击几乎压垮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走不出这场变故。后来慢慢熬过来,和儿子相依为命,为供孩子读书,就在车站摆报刊亭讨生活。唉,谁家都有难念的经,我多买几份,也算给他一点念想。”</p><p class="ql-block"> 听完这话,一股热流冲上脸颊,羞愧裹着震动漫遍全身,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我趴在车窗边望着老人在车流之间缓慢穿梭,心底生出沉沉敬意。那时候我还是学生,身上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可老人的故事,牢牢刻在了我心里。回学校后,我把这件事讲给班里同学听,有人却不以为然:“自己都渡不过,还想着别人,人要现实一点。”这话听着好像没错,我琢磨了许久。善良或许改变不了命运的苦难,但从来不分大小。星星之火,也能燎原,人人都肯多付出一点,世界总会好一些。我们几个同学凑成一个爱心小队,时常悄悄去买他的报纸;课余就上街、长廊捡塑料瓶、纸壳,还在学校发动同学捐旧书废纸,攒下全都送给这位卖报老人。</p><p class="ql-block"> 一晃七八年,我们读完大学,陆续参加工作。偶尔坐车回家,我依旧会买一份他的报纸。老人更苍老了,听说已经七十多岁。车站门卫跟我说:“老爷子儿子出息了,在西安省政府上班。老人不愿拖累孩子,依旧守着卖报的营生,还悄悄资助咱们县十几个贫困大学生。”听到这里,我眼眶一热,心里由衷敬佩。当年那场命运重创没有困住他,苦难磨出的不是怨恨,而是对旁人的体恤。</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去外地工作,很少坐班车回家,车站也搬迁了,便难得再见老人。一次和老同学微信闲聊,才得知老人已经走了。他为人低调,丧事一切从简,省下的钱继续拿去资助贫困学生。消息传来,心里猛地一沉,怎么这么快,卖报爷爷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晨雾依旧会在每个清晨升起,只是再也听不到那一段改编的卖报歌。老人这一生,扛住命运重击,依旧保有豁达心境,面对苦难始终乐观。他心里装着大爱,不必多说教,就为我们这些晚辈,指明了人生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豆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