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土楼寻古韵

盖碗茶

　　闽南的土楼，像沉默的老人，在深山里一坐就是几百年。或圆或方，糯米为浆，竹条为骨，夯土为墙。每一座土楼都是一个小小的聚落，每一座土楼都住的是同一个家族。土楼的主人，基本上不是闽南土著，而是自西晋末年“衣冠南渡”，唐朝末年“黄巢起义”，南宋抗元战争，明清人口迁移；清朝太平天国运动等多个时期，为避战乱，由中原南迁的客家人，他们筑楼定居，春种秋收，年复一年，炊烟起了又散，散了又起。那些巨大的土楼，在主人的眼里，是最寻常不过的居所，挡风遮雨，仅此而已。直到时光的脚步迈进了新的世纪，2008年，土楼列入了《世界遗产名录》。自此，被誉为“神话般的山区建筑”的客家土楼，踏进了陌生人的脚步，快门声响彻在原本沉寂的土楼。

　　我们也乘着旅游的阵阵热浪，带着滨海城市的咸湿气息，从泉州来到了闽南的土楼。一不小心邂逅了藏在南靖深山里的、带着土腥味的田螺坑，田螺坑早准备好了四菜一汤把我们恭候。

　　田螺坑，像山里人随口叫出来的、很随意的名字。就是这田螺坑，把它四周云雾缭绕，群山高耸，中间低洼的整体地形表述得恰到好处，比那些雅致的名字更能让人记得住。田螺坑不是一个坑，而是上了世界遗产名录的土楼群。距县城60公里，位于海拔近八百米的狐岽山的半坡上。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为大片的梯田，这里夏长冬短，雨量充沛，温暖湿润，满山葱笼。五座土楼依山势起伏，高低错落，疏密有致，在群山环抱中构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交融的美图。

　　客家人用生土夯出来的土楼群落。因四座圆楼围着一座方楼，高低错落，像四道圆盘装着的菜肴，中间一方碗自然装的便是山珍汤了，人们戏称它为“四菜一汤”。暮色里炊烟从土楼升起，一缕一缕的，把整个山村缠绕得温润。站在山腰望下去，那“四菜一汤”便真有了几分刚上桌的热气。那一刻忽然觉得，人间烟火，原来可以这般盛大，又可以这般简朴。

　　田螺坑“四菜一汤”土楼的起源，要从黄氏家族说起。元朝末年，黄氏祖先黄希贵携家带口迁居至此，因有溪流从门前流过，他们便以养鸭谋生。使家业渐渐殷实起来。富裕以后为防匪患，他们开始修建土楼，此后子孙繁衍，陆续增建，前后跨越了几百年。五座土楼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布局，对应的楼名依次为：‌步云楼、文昌楼、振昌楼、和昌楼、瑞云楼。‌‌方楼居中，四座圆楼环绕左右。

　　方形的步云楼居中，稳稳座实在这片山坳。四座圆楼环伺四周，三座呈碗状，一座如盘——这便是“四菜一汤”的由来。步云楼建于清嘉庆年间，高三层，墙厚一米有余。黄墙青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登楼远眺，可见梯田层叠，茶山如浪。老人在竹椅上打盹，孩童绕着石臼追逐，炊烟从各家烟囱袅袅升起，吐纳人间烟火。取名“步云”，是盼子孙平步青云，几百年来，楼里走出过秀才、商贾。如今更多年轻人走出大山，可每逢节庆，他们又像鸟儿归巢一样，让山乡的欢乐流淌。

　　文昌楼是五座土楼里最晚落箸的那一道菜。1966年，当它终于合拢最后一方夯土，田螺坑的建楼史已绵延了三百多年。它是土楼中罕见的椭圆，长径四十五米有余，短径三十四米，像一枚被山风磨圆的卵石。老人们说，选椭圆，是为记住先祖以养鸭为生的日子——鸭蛋便是这般模样。楼名“文昌”，取文运昌隆之意，在那样一个年代里，这名字藏着一层温润的固执。三层内通廊，九十六间房，如今大半挂上了民宿的招牌，年轻后生基本上都外出谋生。

　　振昌楼与椭圆的文昌楼遥遥相对。1930年，黄氏族人合资建起这座圆楼，取“振作精神，繁盛昌隆”之意。其模样周正：直径33米，三层连廊，每层26间房，共78间，底墙厚实，内院铺满鹅卵石。可振昌楼偏有一处“让”——土楼内堂向来正对大门，它却把厅堂挪到了大门右侧，只因楼侧后方有祖坟，宁可错开中轴，也要为祖先让出一线余地。又因地势偏高，楼内不掘井，水源设在大门外，也是向山水让了一步。一座土楼，把“让”字夯进了墙里。让祖坟、让山势、让风水，让出了黄氏族人骨子里的温厚与分寸。

和昌楼名字取“和气昌盛”之意，门上一副对联：“和风细雨润心田，昌盛家园福满堂”。“和昌”二字隐在楹联里。和昌楼是田螺坑黄氏家族最早动土兴建的一座土楼。元末明初，先祖百三郎在此落脚，夯下的原是方楼。可它命途多舛，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毁于匪火，直到1953年才在原址上重生——这一次，方形的棱角化作了圆的弧线。圆楼三层，每层二十二间，内院铺着鹅卵石。

　　瑞云楼，是“四菜一汤”中动工兴建较晚的一幢圆楼。1936年，黄氏族人合资将它夯筑起来，三层通廊，每层二十六间。楼名取“瑞云”二字，源自牡丹的意象——花开富贵，吉祥如意。遥想当年，族人合力筑楼，夯土声声，既是安居的期盼，也是家族凝聚的象征。牡丹之瑞，云霞之祥，尽藏于这圆楼的一砖一瓦间。如今，它静立田螺坑，与另外四座土楼共成“四菜一汤”的奇观，向世人诉说着客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

　　土楼以石为基，生土夯筑，厚墙小窗，中轴对称，祖堂居中，聚族而居；圆楼通廊环绕，冬暖夏凉，防风抗震，防御性强。各层功能各异，一家人从底层到顶层各有一室，各层功能各异，底层墙厚多在一米以上，无窗而设为厨房；二层防潮多作储物间和粮仓；三层以上为居室，供家人安寝，顶层小窗兼作瞭望口，在防御匪患时发挥作用。祖堂位于内院中心，用于祭祀、议事。每层以廊道相连，向心而居，既独立又凝聚，体现客家人合族共守、安居乐业的智慧。

　　闽南的田螺坑土楼群，隐匿在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中，藏在农家的层层梯田里。从上俯瞰，四圆一方错落相拥，宛如一朵梅花盛开在山谷里，更似佳肴摆上了餐桌上。行至坡底仰望，土楼层层叠叠依山而起，浑厚庄严，当地人说那是城堡，是闽南的“的布达拉宫”。走近土楼，夯墙上风雨剥蚀的痕迹清晰如昨，灰瓦黄墙间，炊烟袅袅。行走在土楼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黄氏族人合力打夯的悠扬号子。瑞云楼的牡丹意象，步云楼的步步高升，每一座楼的名字都是一段期许。土楼几百年延续下来的古韵，不在雕梁画栋，而在客家人聚族而居的烟火里，在生土夯墙的劳作中，那是用泥土夯就的一段家族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