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沈东生</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 雅兰终于想起来了,记得当时辰光,雅兰伊去取胃镜报告的窗口拿阿爸的胃镜报告,窗口外头,人头攒动,取报告的队伍排得老老长,心里估摸了一下,没有半个钟头、甚至个把钟头也不要想拿到报告,雅兰想到了张美芳,张美芳讲过:“阿妹,看毛病的事体侬寻我好唻。”雅兰灵机一动,就轧进人群,头凑到窗口前头,朝窗口里厢轻轻讲了一句:“我是张美芳的阿妹。”马上引来一片嘘声:“到后头排队”,“啥格腔调,面孔要伐?”“插队难为情伐?”还有人更加狠,哇啦哇啦叫着:“拖出去!”雅兰心里明白,大家都是来看毛病的,都不容易,听到了难听的闲话,心里虽然不适宜,也不响,低着头,就当没有听见,把医保卡朝窗口里塞了进去。张美芳是内窥镜科的主任,窗口里的护士肯定认得。果然,窗口里的护士不动声色,只是扫了一眼雅兰递进去的医保卡,继续翻伊的一叠叠的报告,一声不响,抽出几张报告朝窗口头一摜,雅兰看过去,是阿爸的报告。赶紧拿过报告,扫了一遍报告,眼睛在诊断结论上停牢了,顿时心慌了,神也乱了……这个辰光,身后头的队伍里已经是骂声连片了,雅兰就像听不到一样,根本顾不得别人的骂声,连朝骂人的人群翻一记白眼也没心思,雅兰只管自顾自看报告。雅兰看清爽了,阿爸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蛮严重……雅兰脚步迈不动了。心里没有了主张……哪能办?想来想去应该先给车生打只电话最着实,叫车生能赶到医院里来,雅兰的心就会定一点。想不到,雅兰打了三四遍电话,车生就是不接电话,以往,雅兰给车生打电话,向来铃声只响一遍,就可以听到车生的声音了,偏偏今早是要紧要慢的辰光,车生竟然反了不成?连电话也不接了。雅兰又气又急……</p><p class="ql-block"> 正在雅兰又气又急,正六神无主的辰光,护士从窗口里递出来医保卡,敲敲窗台,讲:“医保卡不要忘记,拿好”,雅兰记得,伊顺手就把手机放到了窗台上,腾出手去接医保卡,接过医保卡收进包包里……排队的人群更加骂声一片了,越骂越厉害,背脊上还被人狠狠地推搡了一记,只听到有人讲:“医院是侬屋里开的?!”雅兰这时才发觉自家独自占着窗口,已经有交关辰光了,别人上不来了,哪能会不发火?雅兰也觉得难为情了,赶紧逃一样地离开了取报告的窗口……接下去,雅兰就心急慌忙去寻张美芳了。此后,再也没有用过手机,手机肯定就在这个辰光弄丢了,说不定就放在取报告窗口的窗台上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一想明白,马上赶到取报告的窗口,雅兰一圈兜下来,窗口前头依旧还是排着长队,雅兰轧进队伍,挤到窗口前头,一看,窗台上啥地方还有手机……</p><p class="ql-block"> 雅兰一肚皮的丧气,没好气地轧出人群辰光,差点撞上拦牢伊去路的一个老太,雅兰一面孔的不好意思,侧身过去,继续跑路,被老太太一把拉牢,讲:“妹妹啊,我看到侬认得医生,帮我拿拿报告好伐?我是生病人,一个人来的,我排队老长辰光了,实在立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犹豫了一下,看到面孔白寥寥,手骨伶仃的老太,就想到了阿爸,心软了,没法拒绝了,就重新轧进人堆里,重新演了一趟“插队取报告”的戏码,帮老太拿到了报告,老太嘟囔着:“妹妹,好人啊,好人啊。”雅兰看着老太千恩万谢、颤颤巍巍、跌跌冲冲走远去的背影,雅兰决定今早无论如何也要把阿爸接回上海。绝不能让阿爸独自一人受病魔的煎熬。</p><p class="ql-block"> 雅兰又翻了一遍包包,幸亏,包包里还有现金,雅兰干脆直接到火车站买火车票出发了……</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车生突然闯进<span style="font-size:18px;">雅兰姆妈屋里,丈母娘</span>已经吃惊不小,再听车生讲,雅兰一个大活人,突然之间不见了,整整一天了,屋里不回,电话不接,手机关机……</p><p class="ql-block">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p><p class="ql-block"> 雅兰姆妈听到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了,雅兰姆妈欢喜听这类故事,听多了,就像自己的经历,此刻,听车生一讲,就像看到雅兰已经出事体了,一阵焦虑:“要死快了,要死快了,怪不得,日里厢眼皮一直穷跳。”叨叨着眼泪出来了,一屁股坐到了沙发里,哭出了声音,哭着哭着,又嚎啕起来。</p><p class="ql-block"> 半夜里的哭声更加叫人心惊肉跳,车生心里直发毛,有点无从措手足,只有劝慰着讲:“姆妈,不要哭呀,事体还没有弄清爽,侬就哭得死去活来,弄得整幢楼都被侬吵醒,一歇歇,雅兰倒是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伊姆妈反而越哭越起劲。</p><p class="ql-block"> 车生被雅兰姆妈的哭声弄得心里也不踏实,疑惑起雅兰出事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个辰光,座机电话铃骤然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雅兰伊姆妈被电话惊到了,竟然刹那间停止了嚎哭,泪眼朦胧地看向电话机,猛然间叫了起来:“车生,电话。”</p><p class="ql-block"> 车生嘀咕着:“大概是雅兰打电话回来了。”心里顿时一阵惊喜。</p><p class="ql-block"> 雅兰姆妈一听,面孔上还流着眼泪水,却露出了笑面孔,朝车生大声讲:“车生,快点接电话呀。”</p><p class="ql-block"> 车生一记头跳起来,扑到电话机边头,抓起听筒,一声欣喜的“喂”,叫得又响,又脆。</p><p class="ql-block"> 当电话里的声音一传出的,车生却就像被啥东西一记头噎牢在喉咙里了,再也讲不出闲话,就听到车生“嘶啦嘶啦”的呼吸声粗重而又恐惧。</p><p class="ql-block"> 雅兰伊姆妈发觉不对头,急忙问:“哪能啦,哪能啦,是雅兰伐……“</p><p class="ql-block"> 车生赶紧一摆手,用狠狠的眼神制止住丈母娘的闲话,把听筒紧紧地按紧到耳朵边头,唯恐漏听了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听筒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带有磁性的男人声音,一字一句地讲:“雅迪,阿拉已经控制起来了,伊欠的债头,你们家属最好尽快准备好,到辰光,听阿拉的电话,送到指定的地方,不准有误,不准报警,耍滑头,就不要怪阿拉不客气了,大家懂的,雅迪的小命全部掌握在你们家属手里了。”低沉带有磁性声音的男人,闲话一讲光,就要挂断电话了。</p><p class="ql-block"> 车生马上急叫:“等等,等等,我先要要听到雅迪的声音,再决定是否送钞票。”车生脑子还是清爽的,当伊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当中惊醒过来以后,人就镇定了下来,马上想到会不会是讹诈电话?现在讹诈电话蛮多,通过恐吓,诈取钞票的事体时有发生,结果钞票送出了,绑架子虚乌有。车生头马上想到要听听雅迪声音的念头,万一听不到雅迪的声音,肯定是讹诈,就当机立断挂断电话,不再跟他们啰嗦。</p><p class="ql-block"> 很快电话里传出来一个呼救的声音:“救救我,救救我……”虽然电话里的声音嘶哑短促,车生还是听出来了,确实是雅迪的声音。还不等雅迪讲光,电话就被挂断了。雅迪的声音已经车生耳朵边头萦绕着,消散不去。车生顿时生起深深的惶恐,捏牢电话听筒,死死地捏紧,就像要把电话听筒捏碎掉一样,半天讲不出闲话。</p><p class="ql-block"> 在一旁的雅兰伊姆妈看到车生捏着电话听筒发呆,觉出不妙了,一把拖牢车生,问:“雅兰出啥事体啦。”</p><p class="ql-block"> 车生答非所问:“姆妈,雅迪阿是欠了人家钞票伐?”</p><p class="ql-block"> 雅兰伊姆妈愣愣地看牢车生,不明白车生哪能突然讲起了雅迪欠钞票的事体,不过马上有点明白了事体的不妙,倒吸一口冷气:“是呀,雅迪出事体啦?”</p><p class="ql-block"> 车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雅迪被人绑架了。“</p><p class="ql-block"> “绑架”两个字就像一颗重磅炸弹雅兰伊姆妈炸翻了,雅兰伊姆妈顿时浑身瘫软,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p><p class="ql-block"> 雅兰姆妈屋里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 雅兰赶到阿爸的拍戏的外景地,已经是当天的夜快到了,雅兰先去见了摄制组的制片主任,要替“道具王”请好假,然后再把阿爸接回上海去看毛病。</p><p class="ql-block"> 当雅兰给制片主任看了“道具王”的检查报告,制片马上明白了“道具王”的病情不容乐观,也吓了一跳,二话没说,就答应准假,还马上要陪同雅兰去片场寻“道具王”。</p><p class="ql-block"> 雅兰不想弄得兴师动众,更不想让阿爸被毛病惊到,弄不好一惊吓,毛病加重,人瘫倒了哪能办?讲:“我不想惊动大家,也不想惊动阿爸,就想悄悄地带走我阿爸。”</p><p class="ql-block">制片主任觉得有道理,同意了雅迪的想法,就叫来场务,让场务带雅兰去片场。</p><p class="ql-block"> 正是吃夜饭的辰光,当摄制组的场务领着雅兰走进片场的辰光,看到一群人正坐在路边头的台阶上吃盒饭,场务指着人丛里的道具王,讲:“诺,道具王就在前面,侬自家去,我不陪侬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远远看过去,看到了阿爸——“道具王”也正坐在马路边头的台阶上,人瘦了,面孔白寥寥,手里端着盒饭,一碗汤放在门前头的地上,一阵风刮来,扬起了一阵灰土……“道具王”正巧扒了一口饭,一阵咳嗽后,从地上端起汤,喝了一口……雅兰顿时眼泪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不想让阿爸看到自己的难过的情绪,赶紧用手掌揩了揩眼角里的眼泪水,平了平气,才朝“道具王”走过去……</p><p class="ql-block"> 雅兰心里盘算着,哪能可以心平气和地把阿爸诓回上海。</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则看到女儿来了,激动得臭要死,想立起来,却没能一下子立起来,人起了起,又坐回到了台阶上,嘴巴里忙不迭地赶紧问:“哪能会来的?哪能会来的!”一面孔的喜色。</p><p class="ql-block"> 雅兰讲:“来看看阿爸不可以啊!”雅兰当然不能讲阿爸毛病重,要悄悄带伊回去动手术。</p><p class="ql-block"> 看到女儿到外景地来探班,道具王激动得把盒饭朝地上一放,这次人一记头立了起来,一把拉着雅兰,讲:“今早不吃盒饭了,天天一只咪道,倒胃口,走,今早阿爸请客,到饭店里去吃夜饭,弄点好小菜让侬吃吃,犒劳犒劳阿拉女儿千里迢迢来探班。”讲得雅兰差点眼睛里又湿润了。</p><p class="ql-block"> 雅兰没有跟着“道具王”的情绪走,赶集换了一个话题,讲:“侬的摩托罗拉呢?借我打只电话。”</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问:“侬自家的手机呢?”</p><p class="ql-block"> 雅兰讲:“来的路上落脱了。”</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倒也爽快,讲:“落脱了就落脱了,阿爸帮侬买只新的”</p><p class="ql-block"> v雅兰讲:“啥人要侬买手机!”</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讲:“阿爸有钞票。噢,侬要打啥格电活?”</p><p class="ql-block"> 雅兰讲:“我要打一只电活话回屋里去,报个平安。”</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笑煞了,讲:“到阿爸这里来,还有啥不平安的道理?车生还会怕老婆会逃走了?走走走,先吃饭,吃好饭再讲。”说着拖起雅兰就走。</p><p class="ql-block"> 片场在荒野的地方,啥地方有像模像样的饭店,道具王领着雅兰走了老远一段路路,寻到的饭店最多像上海马路边头的摊头,所谓的好小菜也只是“鱼香肉丝”“炒苦瓜”“咸肉炖百叶……咪道也全部炒走了样,“鱼香肉丝炒成辣味的,苦瓜炒得打死了卖盐郎……还好,雅兰也没有心思吃饭,脑子里老转着哪能让阿爸能开开心心,顺顺利利跟自家回上海……想来想去,就是一个难。</p><p class="ql-block"> 果然,雅兰一讲:“阿爸,我想叫侬回去作一次全面的体检……”</p><p class="ql-block"> 不等雅兰闲话讲好,就被道具王打断了:“前一腔刚刚检查好,又要检查,钞票白白送到医院里去,可惜伐,不去不去。”</p><p class="ql-block"> 雅兰马上解释讲:“医生讲,有点疑点,希望复查一下。”</p><p class="ql-block">道具王笑了起来,讲:“医生的闲话哪能好听,一旦相信,就要肯定被吓煞……”</p><p class="ql-block"> 背后一个声音传啦:“这趟体检是摄制组的决定,厂里有指示,组里厢凡是超过五十五岁的人,一律要回上海作体检,钞票由组里出。“雅兰回头一看,原来是摄制组的制片主任在伊拉身背后讲闲话。</p><p class="ql-block"> 制片主任正好也在小饭店里吃饭,道具王父女俩讲的闲话,制片主任都听见了,雅兰和伊爷老头子的谈话有点僵局,就凑上来为雅兰助阵了。</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听了,一面孔的错愕,惊讶得问:“有,有这种事体?!”</p><p class="ql-block"> 主任在摄制组里蹲的辰光长了,也成了好演员,演得像真的一样,讲:“摄制组里厢刚好只有侬一个人超过五十五岁,侬就成宝贝了,所以特地请侬女儿赶过来,带侬回去,抓紧辰光收拾收拾,快去快回,摄制组不能缺侬道具王。”</p><p class="ql-block"> 道具王虽然是一面孔的茫然,却不响了。像道具王这样年龄的人,相信的只有组织。</p><p class="ql-block"> 雅兰看牢制片主任,是一面孔的感激,连连感谢:“谢谢主任,谢谢主任。”</p><p class="ql-block">本来是个难题,难题竟然这样顺利地就解决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雅兰被“道具王”的毛病揪牢的心哪能放得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