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江S湾：大自然的水墨真迹

唐翥（大连金州）

沙江S湾：大自然的水墨真迹

文/唐翥

自驾走过大半个中国，我始终以为，最动人的风景常不在周密规划中，而藏于意外转角。

那日从太姥山去武夷山，腹中饥饿，导航随手一拐，把我引到宁德霞浦的沙江S湾。原以为只是普通渔村，并未抱太高期待。

通往观景台的村路不宽，越近越窄，车轮与院墙相距不过一拳，如挤过石壁缝隙。抵达后倒出乎意料：游人不多，停车顺利。一栋小楼，一部电梯，径直送我登上高处观景台。

后来才知，这片滩涂曾出现在巴西奥运会宣传片里。滩涂上密林般的竹竿，并非刻意造景，而是渔民养殖紫菜所用。

电梯门打开，我蓦然怔住。

竹竿错落竖立，初看纷乱，细看自有秩序。潮水经年冲刷，在竹竿间刻出一道婉转S形水道，仿佛谁执毛笔，在灰色宣纸上淡淡一挥。

那日天色阴晴不定，我到时天光尚明，没有朝霞晚霞。一叶小舟恰好从S弯悠然滑出，船尾拖开细碎水纹。竹竿是渔人为生计插下，S形水道是潮汐日复一日冲刷而成。无心插柳，凡人谋生劳作，无意间成就天地画卷。

中国画讲究留白与气韵。站此才懂：留白是潮退后袒露的滩涂；气韵是海风拂过、流水蜿蜒的弧线。齐白石说作画之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面对沙江滩涂，我忽有感悟：真正妙处，在画与不画之间。那些未被笔墨描摹的空白，才是天地手笔。

举起手机，心底感慨：人间笔墨再精巧，终敌不过造化匠心。再灵动笔触，怎比潮水岁岁冲刷？再细腻墨色，怎复刻阴天海面变幻的灰调？

老子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沙江S湾便是山海间的“大象”。它没有浮华绚烂，呈现的是人与自然交融：竹竿是谋生劳作，水道是潮汐造化，渔船是讨海人身影。三者相逢，铺展成没有画师落笔的水墨长卷。它能登上奥运镜头，我不意外；这份朴素磅礴，本就值得世界看见。

我们总爱进美术馆，欣赏装裱精致的水墨。可最本真的水墨，就摊开在大海之上。没有画框与签名，潮涨潮落，每日不同。不因游人来而盛放，不因游人走而沉寂，兀自安放山海间。

观景台不宽，临风片刻，海风漫过肩头，内心渐静。世人宣纸挥毫，画的是心中山水；沙江滩涂本身，就是山水。纸上丹青与真实山海，孰高孰低，一望便知。

真正艺术，从不只陈列展厅玻璃后。它就在长路上，藏于不期而遇的拐弯，藏在因饥饿改道的正午。登楼一瞬，我被这幅无署名画卷震撼。

这天地画作没有文人落款，万千竹竿风中摇曳便是笔墨；没有朱砂印章，朝夕潮水便是日复一日的印鉴。这是山海传世之作，流传的不是宣纸，是生生不息的滩涂；留存的不是墨迹，是辽阔大海。纵然亮相世界镜头，沙江依旧淡然安静，任由紫菜沿竹竿岁岁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