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从木箱镜头、黑白胶片,到彩色相机、数码相机与智能手机——六十多年间,改变的不只是照相工具,也是我们观看世界、保存生活和传递思念的方式。</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我差点成了照相馆橱窗里的“小明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时候,县城里只有一家真正像样的照相馆。它坐落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临街而立,招牌醒目。照相馆主人家离我家很近,彼此也熟悉,可即便如此,去那里照一次相,仍是一件金贵而隆重的大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普通人家不会三天两头拍照。往往要逢年过节、全家团聚,或者遇到值得纪念的大事,才舍得走进照相馆。大人孩子都要提前换上最体面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再端端正正地坐到布景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相机是个架在三脚架上的“大木箱”,前后之间连着一层层可以伸缩的皮腔。照相师傅把头钻进黑布里,神神秘秘地调焦、取景,然后让人坐正一点,头再偏一点,眼睛看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笑一笑!茄子——茄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孩子的眼睛终于亮起来,他瞅准时机一按: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我们眼里,照相师傅绝不是普通手艺人,而是掌握光影秘密的“技术大拿”。他躲在黑布后面摆弄一阵,竟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装进一张纸里,既神秘,又让人羡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相馆临街的橱窗更像一个小型艺术展览。里面陈列着一张张经过人工上色的人物照片:脸颊染着淡淡的红,嘴唇点得鲜亮,衣服也添上柔和的颜色。在那个黑白影像占主流的年代,那些照片仿佛自带光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家里人说,我小时候长得喜庆、好看、讨人喜欢,尤其那长眼睫毛下的双眼皮眼睛,很有神。照相师傅看中了我的一张童照,想把它放进橱窗里当“样片”。可母亲有些犹豫,最后没有答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我与“橱窗童星”擦肩而过。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错过“公开发表”。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我没能走进那扇照相馆的橱窗,却借助手机和网络,把自己拍摄的晨光、秋色与人间烟火,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二十四张胶卷,是二十四次郑重其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十年代中后期,我在兰州大学读研究生。那时彩色胶卷已经出现,但对普通学生来说仍属“贵重物资”。记得导师、副导师从国外回来时,曾送给我一、两卷富士(Fuji)二十四张胶卷作为小礼物。我拿在手里,真像得了宝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的人很难体会“一卷二十四张”的分量。现在拍照,手指一按便是几十张,闭眼的、歪头的、构图不好的,删掉就是;那时每按一次快门,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道“预算审批”:这个场景值得拍吗?光线行不行?人物站好了吗?这一张会不会浪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因为胶卷有限,每一张照片才显得郑重。我们不是先拍下来再选择,而是先选择,才舍得拍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到北京工作,我也用过国产照相机和国产“乐凯”胶卷。乐凯经济实用,但从色彩表现来看,与富士、柯达仍有明显差距。印象中,富士偏冷,拍蓝天、绿树和清爽色调比较讨好;柯达偏暖,拍人物肤色、夕阳与温暖场景更有味道。那时候的人虽然未必懂多少“色彩科学”,却能从一张张照片里看出不同胶卷的脾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三、胶卷漂洋过海,照片替我回家</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到美国后,我先后买过几部日本品牌的彩色胶片相机,包括美能达、佳能等。具体型号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相机换过几个,胶卷也一卷接一卷地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卷拍满后,要把整卷胶片送到商店。过些日子再去取,拿回来的不仅有照片,还有一条条装在纸袋里的底片。彩色胶卷仍需经过机器冲洗,但对我们这些使用者来说,已经不必像早年的黑白摄影那样,亲自钻进暗房,守着药水槽反复显影、定影。商店通过自动化设备处理胶卷,再用施乐彩印机等设备印出照片,整个过程快捷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取回照片,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时刻。先一张张翻看,遇到特别喜欢的,就多印几张;一份放进影集,一份寄回国内。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更没有随手可发的视频。几张越洋而归的彩色照片,便是家人了解我们在海外生活的一扇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照片装进信封,跨过大洋,替我回到故乡。父母和亲朋从照片里看看我们住在哪里、穿什么衣服、去了什么地方,也看看远在异国的孩子过得好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所以,胶片时代的照片不仅是影像,也是家书。它们不说话,却把千言万语都带了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四、拍立得:把等待压缩成几分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胶片相机与数码相机之间,还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存在——拍立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普通胶卷拍完以后,要送去冲洗,要等;拍立得却像会变魔术,按下快门,照片从机身里缓缓吐出来。刚出来时还是一片朦胧,过几分钟,人物和景物便一点点浮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次看拍立得成像,多少有些像小时候站在照相馆外看橱窗:明明只是一张纸,怎么转眼之间,时间就被它留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拍立得没有完全取代胶卷,却提前透露了后来数字时代的一个秘密:人们不只想留下影像,还想立刻看见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数码相机来了:照片忽然不再“按张计费”</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后来,数码相机登场。胶卷和底片逐渐退出,存储卡取而代之。拍照不必再心疼胶卷,也不必等到整卷拍完;拍完当场就能看,不满意便删掉重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不仅是工具升级,更是拍照心理的一次巨变:从前怕浪费,所以不敢多拍;后来不用胶卷了,便什么都想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也用数码相机留下了大量照片,并把它们存进家里的老电脑。那些照片如今仍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尚未完全打开的时间仓库。它们数量庞大,却不像纸质影集那样经常被翻阅——数字时代解决了“拍得少”的问题,却又制造了“存得多、看得少”的新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六、手机成为相机,也成为随身的眼睛</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真正改变我拍摄方式的,还是智能手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两万多张照片,少量来自iPhone 5S,更多来自陪伴我七年的iPhone 8,以及现在使用的iPhone 16 Pro Max。相机不再是出门前需要专门带上的设备,而是每天都在口袋里的“另一双眼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去去照相馆,是人去找相机;后来拿着相机旅行,是人带着相机;现在拿起手机,则是相机时时跟着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晨七点刚过,旭日从庭院东边的树丛间升起;十月的新英格兰,秋色一天一个样。昨天还以绿色为主,今天便添了黄,明天又染上橙红。我拿起手机走出门,几分钟之内,就能把树影、晨光、草地、窗景和层林尽染一一留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前,一卷胶片只有二十四张,每一次快门都要精打细算;今天,晨光一变,我可以连拍数张,从中选择最能体现整体结构与意境的一张。过去照片主要记录“人站在这里”;如今的手机摄影,还可以记录光怎样穿过树叶,季节怎样爬上庭院,平凡日子怎样在某个瞬间突然有了诗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更重要的是,照片不必再装进信封、漂洋过海。拍摄、选择、编辑、配文、发表,甚至与远方的读者交流,都可以在同一部手机上完成。过去,一张照片从按下快门到亲人看到,可能要几个星期;如今,一束晨光刚刚照进家门,几分钟后便可以抵达世界各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一生喜欢拍照,却从来不是所谓的“器材党”。我没有买过昂贵的专业级相机,也没有配置广角、长焦、变焦镜头等专业摄影器材。早年用普通胶片相机,后来用数码相机,如今主要使用手机。对我而言,决定一张照片意味的,从来不只是设备和参数,而是拍摄者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按下快门。有人关注一片树叶的纹理,我更在意整片森林的层次、光影与意境。器材可以放大细节,却不能代替观察;镜头可以拉近远方,却不能替人发现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七、从“被照”到“我拍”,我也成了自己的照相师傅</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头看,我亲历了影像工具的一次完整穿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在县城唯一的照相馆里,端坐在镜头前,等候那位神秘的照相师傅按下快门;青年时期,把富士胶卷当宝贝,一卷二十四张,张张舍不得浪费;赴美之后,把冲洗出的彩色照片装进信封,寄给大洋彼岸的父母亲友;后来使用数码相机,把成千上万张照片存进电脑;如今,只需拿起手机,便能拍摄、编辑、写作与分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我是镜头前那个被大人逗着喊“茄子”的孩子;今天,我既是拍摄者,也是选择者、编辑者和讲述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器材越来越小,功能越来越强;冲印越来越快,传播越来越远。然而,摄影最珍贵的东西并没有改变:它仍然是在时间匆匆流过时,替我们轻轻说一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请等一等,这一刻值得留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照相馆的木箱相机,到手中的iPhone;从二十四张胶卷,到两万多张数字照片;从一扇临街的小橱窗,到一个彼此相连的大世界——六十多年过去,我保存的不只是影像,也是一个普通中国人穿越时代、迁徙远方、建立家庭、观察自然并始终热爱生活的足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没有走进照相馆的橱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我却用自己的镜头,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