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最后一声“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吉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位将军曾感慨:“当兵的经历是刻在骨子里的,会伴随一生!我只要在大街上扫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当过兵的人。”这话虽略显绝对,却自有道理。当过兵的人,只要有人唤他的名字,本能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字:“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军校同学田安全,曾在西藏昌都戍边多年,不幸罹患肺癌,英年早逝,年仅五十八岁。弥留之际,他陷入昏迷,女儿、女婿、外孙围在病床边,一遍遍呼唤爸爸、爷爷,他始终毫无反应。可当主治医生唤出“田安全”三个字时,他竟下意识地,微弱却清晰地应了一声:“到!”</p><p class="ql-block">这,便是这位老兵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是普通人蜕变为军人,学会的第一句话。记得1980年9月,我们从地方高考考入成都陆军学校。队干部第一次点名,台下应答五花八门,“在!”“有!”“唉!”什么声音都有。队干部神色严肃地告诉我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军人。军人应答,只有一个字——“到!”,要铿锵有力,干脆利落,绝不能拖泥带水。我们的军旅生涯,便从这一声“到!”正式启程。</p> <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们是学生兵,没有基层连队当兵的经历。我一度以为,应答响亮、整理内务、进首长房间喊“报告”这类要求,只是形式主义,队干部的严格要求纯属多此一举,白白耗费宝贵的学习时间。心里虽不敢直言,抵触却十分强烈。直到哲学课上,教员讲解内容与形式的辩证关系,我才豁然开朗,重新审视这些日常要求,摒弃了幼稚的想法。一支部队,若无铁的纪律,便会如一盘散沙,谈不上战斗力,更无法打赢战斗。而铁一般的纪律,正是在日复一日的点滴小事、一言一行之中慢慢养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素质过硬的军人,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军校三年的磨砺,不仅教会我们打赢现代战争的军事本领,更让我们的身心完成脱胎换骨的重塑,刻下“服从命令为天职,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底色。一声“到!”,藏着军人独有的气质与风骨。干脆洪亮的应答里,是压倒一切、奋勇向前的无畏气概。当年我在雪域边关任连长,每次巡逻出征前列队点名,战士们此起彼伏、响彻高原的“到!”,总能给我这个指挥员无穷力量,坚定完成任务的信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声“到!”,彰显着一支部队的军威士气。以我多年带兵经验,一名有经验的指挥员,仅凭点名应答的声响,就能大致判断连队的战斗力。若是应答拖沓、声音微弱,这支队伍作风必然松散,难有过硬战力。</p> <p class="ql-block">西藏边防高寒缺氧。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日喀则军分区的新兵,先要在四川大邑安仁镇刘文彩庄园集训三个月,初步完成身份转变、锤炼体魄,才沿青藏公路奔赴藏区。集训的目的,一是完成从百姓到军人的转变,二是强身健体,为艰苦的进藏路途做好准备。青藏公路素有“死亡公路”之称,资料记载,筑路之时,平均每一公里,都浸染着一名烈士的鲜血。拉萨西郊巍峨的青藏川藏公路纪念碑,静静见证着当年筑路官兵的艰苦岁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83年我分配到岗巴边防营当排长,营里老领导跟我讲过一件往事:在青藏高原,感冒绝非小病,随时可能危及生命。1983年元月,他带队送新兵进藏,车队行至青藏公路温泉兵站,一名新兵因感冒诱发肺气肿,没能抵达边防连队,便永远停下了脚步。弥留之际,他呼吸困难,喘息不止,可当接兵干部喊他名字,他依旧拼尽气力,应了一声:“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雪域高原,最伤官兵身体的,一是心脏,二是肺。在西藏工作三年以上,回到内地,大约有一年的生命危险期;驻守十年以上,高原心脏病往往会伴随终身。我的数位战友,有的患上肺癌,有的心脏受损,尚未到退休之年,便匆匆离去。</p> <p class="ql-block">军旅岁月,会给军人烙下伴随一生的印记,一言一行皆是。老同学田安全,2010年查出肺癌,凭着军人的坚韧与乐观,和病魔抗争了八九年。转业二十余年,军人的直率、坚毅、雷厉风行,始终藏在他一言一行里。他每天坚持在公园锻炼两三个小时,尽力让生命的每一刻都保有质量,可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他如冰峰雪莲,以青春守护国土。人虽远去,那一声生命尽头的“到!”,久久不散,镌刻在所有战友心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19年8月30日于渭南</p><p class="ql-block">2026年10月3日改于铜川</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