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雄志篆刻谈

大河洋美术馆

许雄志篆刻谈

文/黄鑫

摘要：许雄志是当代中原印坛极具代表性的篆刻家，其篆刻以先秦古玺为宗，兼融秦汉印、明清流派与近人技法，形成了“古与奇”兼具、雄强奇崛而饶有“印味”的个人风格。他不仅在创作上成就卓著，更以古玺印收藏与印学研究见长，尤其在秦印整理与楚简入印方面贡献突出。本文从许雄志的师承取法、刀法与章法特征、印学著述及其对当代篆刻的启示四个维度展开论述，认为其艺术实践走出了一条“学术与创作互渗、收藏与力行并举”的学者型印人道路，为当代篆刻的“入古”与“出新”提供了重要参照。

关键词：许雄志；篆刻；古玺；秦印；楚简；学者型印人

一、引言

当代篆刻在展览机制、金石学复兴与美术化思潮的多重激荡下，呈现出取法多元、风格裂变与观念更新的复杂格局。如何在“入古”与“出新”之间建立有效平衡，成为衡量印人艺术高度的重要标尺。许雄志（别署少孺、翁孺，1963年生，祖籍江苏海门）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脱颖而出的代表性人物。他先后问业于徐学萍、李刚田、韩天衡、马士达、黄惇诸先生，现为中国书协理事、篆书委员会副主任、西泠印社理事、河南印社社长，并多次担任兰亭奖、全国展及全国篆刻艺术展评审委员。其篆刻曾获全国第五届书法篆刻展“全国奖”、全国第三届正书展“全国奖”、全国首届青年书法篆刻展“全国奖”及全国第五届楹联书法展一等奖，学术专著 《秦代印风》亦获首届兰亭奖“提名奖”。

许雄志的艺术身份具有多重性：他既是深研古法的篆刻家，又是富藏古玺印与金石碑版的鉴藏家，同时也是填补秦印研究空白的印学著述者。这种“创作—鉴藏—研究”三位一体的知识架构，使其篆刻超越了单纯的形式实验，而具有深厚的学术底色。李刚田曾以“古与奇”二字概括其风格，并指出其创作思想在于“力求古典的深邃与时代的广袤兼而得之，求形新而意古”。本文即以此为出发点，系统梳理许雄志篆刻的艺术渊源、技法特征与印学观念，进而探讨其对当代篆刻发展的启示意义。

二、师承脉络与取法渊源

（一）中原印坛的滋养与名师点化

许雄志的篆刻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初，其艺术根基深植于中原印坛的沃土之中。中原地区自李刚田以来，形成了注重传统功力、强调“印从书出”的篆刻传统。许雄志在这一环境中成长，先后得到徐学萍、李刚田、韩天衡、马士达、黄惇等先生的亲炙，这种师承组合使其既得北派篆刻的雄浑质朴，又兼收海派与金陵印风的灵动多变。李刚田评价其篆刻历程是“经过几度由流溯源，再由源及流，由标寻根，再由根达标的反复”，这一概括精准揭示了许雄志在师古与自运之间不断调适、深化的学印路径。

（二）以古玺为宗，兼融秦汉与明清

在取法对象上，许雄志走的是一条“以古玺为宗，上采气空，下揽秦汉”的广收博取之路。他对先秦古玺领悟最深，尤其倾心于三晋小玺的灵动布局与线条质感，作品中常见古玺特有的虚实对比与空间错落。同时，他深研秦汉印，白文印如“爱已之钩”结字高古，疏密搭配松紧适宜，以并笔粘连手法打破板滞，左旁一竖冲切到底，气势贯通，修长挺劲的线条与上部三横的迟涩漫洇形成鲜明对比，整饬的印边与印文长线强化了全印骨力，阳刚之气十足。朱文印“大明书记”则仿古玺形制，字形高古开张，线条跌宕有致，“书”字之方整与“明”字之圆转对比强烈，用刀冲切并施，刚柔相济。

除古玺秦汉外，许雄志对明清及近人亦有深入研究。他曾在吴昌硕、来楚生技法中汲取营养，又借鉴齐白石的单刀猛利，但并未囿于某一家某一派，而是将战国金文、简帛书、泉布文字广收博取，糅合为一，取古之奇趣与民间之浅白，不步趋于“正统”的雅。这种跨越古玺、秦汉、明清流派的多元取法，使其篆刻既有古玺的奇诡古拙，又具汉印的雄浑大气，兼有明清人的清丽与今人的灵巧，极堪把玩。

（三）楚简入印的开创性实践

许雄志在当代印坛最具标志性的贡献之一，是最先全面系统地将楚简文字引入篆刻创作。早在80年代初期，他便被楚简文字别致、婉转、浪漫的特质所吸引，是国内较早以楚简入书的印人之一。楚简文字的直线和圆弧纵横排叠，环环相扣，极具美术装饰意味。许雄志在篆刻中强化了这一特点，同时弱化了楚文字识别上的诡异感，使直线的严整与圆弧的灵活发生强烈的视觉错变，各种几何图形的装饰效果得以全面调动。

在章法处理上，他没有延续秦汉印的饱满空间，而是任由本色的印文相互错落，纵然在印角留出不合古法的三角形也不过分计较，打破了古典印章的朱白对比关系，使印面空白呈现出由几何图形组成的多元空间。这种布白方法不仅体现了新锐的构图意识，又不失篆刻的刀笔情趣，发挥了楚文字痛快的书写意味。其少字作品如“幽”“心安”“回家”等，在美术化意识的追求上达到空前热情，引来印坛极大关注。尽管这种“美术化”倾向后来被部分论者认为有弱化“印味”之虞，但许雄志的这一尝试为楚简文字在当代篆刻中的转化应用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思考路径。

三、刀法、章法与书印互通

（一）猛利劲健的刀法与“圆活激扬”的线条

许雄志的篆刻以猛利的用刀和奇崛的章法见长，线条厚重坚实，姿态饱满，运转自如，刀法老到中显生趣，构成了其特有的“圆活激扬、纵横捭阖”的特点。他在汉印创作中追求“平正中求灵动”，用刀爽利，不加修饰，通过增加印面的节奏与疏密关系来确立个人方向。这种刀法既不同于浙派碎刀的顿挫，也不同于皖派冲刀的流畅，而是带有一种“猛利劲健”的当代质感，于视觉颇具冲击力。

在具体的刀法表现上，许雄志冲切并施，线条刚柔相济。如“大明书记”一印，用刀劲健而不乏厚重之气，方整与圆转的对比通过刀法的转换得以实现。他对线条质感的追求与古玺印收藏密切相关——作为古玺印收藏研究专家，其对战国官印如“中军司马”的考释成果直接转化为印章中的空间重构手法，使学术视野深刻影响创作实践。

（二）现代构成意识与“印味”的坚守

李刚田指出，许雄志的篆刻“着眼于章法上大的布白关系，重视大的视角效果，其印面经营与美术创作中形式构成的规律相通，但仍保持着很浓的‘印味’，而不是‘美术化’”。这一评价揭示了许雄志篆刻的核心特质：他借鉴平面构成原理，通过疏密夸张（如“大吉祥”的留红）、字间穿插（如“长乐”的错位排布）打破传统平衡，赋予静态印面以动态韵律。

然而，这种现代构成意识并未滑向纯粹的美术化。许雄志深知“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章法要旨，在印面之内跌宕生姿，以一种有情有致的方式呈现，充满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美感。他将篆刻三要素——书法、章法、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复又浑然一体，于方寸天地中见乾坤。这种“求形新而意古”的创作思想，使其篆刻在视觉冲击力的背后始终保持着浓郁的金石气与传统“印味”。

（三）书印互通：篆隶功底对印风的支撑

“书从印入，印从书出”是许雄志艺术实践的重要理念。他善篆隶，其篆书合度地加入装饰性结构，追求古典与现代、质朴与华饰之间的结合；隶书则以汉碑打底，复从汉人简牍中窥得笔法诀窍，以简牍作面，用笔简练而重在力度，结字多险绝而少平稳。这种书风直接滋养了其印风——印中文字造型多经个性化变形，如拉长垂笔、压缩部首比例，形成“峻峭奇崛”的视觉特征。

许雄志坚持认为，用于入印之文字与其篆书并无二致，充分发挥篆书在印章中的本质功能是其最可贵处。他的篆刻线条中蕴含着安雅飘逸的书法笔意，这种笔意与赏心悦目的绘画构图、生动的镌刻神韵相结合，使一方印成为书法、章法、刀法三者完美的艺术统一体。

四、印学著述与鉴藏实践

（一）秦印研究的拓荒与体系建构

许雄志不仅是创作家，更是印学研究的深耕者。他相继推出《秦代印风》《秦印文字汇编》《秦印创作技法解析》等专著，弥补了篆刻史的多项空缺，填补了印章史的空白。其中《秦代印风》系统汇编一千多方官印、私印图谱，涵盖原拓、精拓等类型，按官印与私印分类编排并以时间为序排列，完整呈现秦代文字形体与形制特征，为篆刻家和爱好者提供了重要的艺术内容与学习范本。该书荣获首届兰亭奖“提名奖”，足见其学术价值。

《秦印文字汇编》则为秦印文字的释读与创作应用提供了权威工具书，而《鉴印山房藏古玺印菁华》《鉴印山房藏古封泥菁华》等则以其丰富的实物鉴藏为基础，将古玺印的收藏、整理与研究推向新高度。此外，他还编著《新见秦汉魏唐铭刻精选》 《秦汉简牍选粹》等，将研究视野扩展至更广阔的金石铭刻领域。

（二）鉴藏与创作的双向滋养

许雄志的鉴藏实践与其篆刻创作形成了深度的互渗关系。作为古玺印收藏家，其“鉴印山房”所藏古玺印、封泥、金石碑版极为丰富，这种实物接触使其得以超越印刷品的局限，直接感知古印的线条质感、铸凿痕迹与岁月包浆。他将收藏研究成果转化为创作资源，如对战国官印“中军司马”的考释直接启发了印面空间的重构手法。

这种“且研究且创作”的模式，使其篆刻具有一般印人所不及的学术深度。2023年12月，“汲古为新·许雄志六十甲子书法篆刻捐赠展”在西泠印社孤山社址开幕，展出书法、篆刻、金石题跋等作品60件并全部捐赠，此次展览既是对其从艺40年（自1983年起）的回顾与总结，也集中展示了其“学术性篆刻”的完整面貌。

五、许雄志篆刻的当代启示

（一）“学者型印人”道路的示范意义

在当代篆刻界，许雄志代表了“学术与艺术双重高度”的学者型印人方向。他不同于单纯追求形式刺激的“先锋实验”印风，也不同于仅守汉印范式而不知变通的传统派，而是以深厚的古文字学功底、丰富的实物鉴藏与系统的印学著述为支撑，走出了一条“温和变革”的道路。对比当代印坛，其传统功力较王镛的“写意印风”更重法度，较陈国斌的“先锋实验”更贴近古典；其创新性虽不及石开的形式极端，但以“温和变革”赢得了广泛认可。

这种“学者型印人”模式的核心在于：学术研究不是创作的附庸，而是创作的源头活水；创作也不是学术的图解，而是学术感悟的审美转化。许雄志的秦印研究与楚简入印实践，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体现——先有对秦印制度与文字的深入研究，后有《秦代印风》等著述的问世；先有对楚简文字的长期浸淫，后有楚简入印的开创性尝试。二者互为因果，共同构筑了其艺术大厦的基石。

（二）对“美术化”倾向的警惕与超越

当代篆刻在展览机制驱动下，普遍面临“美术化”倾向的诱惑——为追求视觉冲击力而弱化“印味”，为形式构成而牺牲金石气。许雄志的早期楚简入印作品曾因“美术化意识的空前热情”而引发争议，有论者认为其“美术化的倒戈淡化了篆刻语言的传统格局，‘印味’的弱化使印面一旦无法以篆刻的审美基础来衡量”。对此，许雄志的回应是：这种倾向只能偶一为之，不能做为篆刻的终极目标。

这一态度体现了其清醒的边界意识。他始终坚持“印味”是篆刻不可剥离的内核，形式构成必须服务于金石气的表现，而非取而代之。李刚田所强调的“仍保持着很浓的‘印味’，而不是‘美术化’”，正是对其这一立场的肯定。在当代篆刻日益视觉化的语境中，许雄志的实践为如何处理“形式”与“内质”、“现代构成”与“传统印味”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参照。

（三）中原篆刻的地域推动与传承

作为河南印社社长、河南省书协副主席兼篆刻委员会主任，许雄志在带动中原篆刻发展方面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中原印坛在李刚田等人的培养下曾涌现出一批优秀青年作者，许雄志无疑是其中极为突出的一位，其艺术成就与组织活动共同提升了中原篆刻的全国影响力。他多次担任国家级展览评委，间接引导着当代篆刻的审美导向。

此外，他通过河南印社、各类展览与教育活动，将古玺印收藏、秦印研究、楚简书法等前沿成果传播给后学，培养了新一代的篆刻人才。这种“以艺育人、以学启后”的传承方式，使其影响超越了个人创作范畴，而具有地域印派建构的深远意义。

六、结语

许雄志的篆刻艺术，是一条融研究、鉴藏与创作为一体的坦途。他以古玺为宗，兼融秦汉与明清，以猛利劲健的刀法和现代构成意识重构印面空间，却始终坚守“印味”这一篆刻艺术的内核；他以楚简入印的开创性实践拓展了当代篆刻的文字取资边界，又以对秦印的系统整理填补了印学研究的空白；他走的是一条“学者型印人”的道路，将学术深度与艺术表现力完美结合，为当代篆刻的“入古”与“出新”提供了极具启示意义的范本。

在当代篆刻面临“美术化”诱惑与“形式至上”倾向的今天，许雄志“求形新而意古”的创作思想、“且研究且创作”的治学态度以及“不旁骛，不趋时”的艺术定力，尤具反思与借鉴价值。展望未来，若能在“碑铭入印”（如汉金文、北朝墓志笔意的融入）与巨印创作等方向继续深化，其艺术潜力仍将不断释放。无论如何，许雄志已然以四十年的从艺实践证明：真正的金石篆刻家，必先遗忘自身，而后把灵魂再生的使命纳入胸怀——这或许正是其篆刻艺术最深层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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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篆痕溯古，运刀生新！许雄志篆刻赏[EB/OL]. 篆刻小站.

[15] 当代篆刻大家——许雄志作品近100品[EB/OL]. 丞盧篆刻,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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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