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长安

龙飞凤舞

一剑一枪走天涯

西去长安（2）

　　1965年秋天，收到北京的机关单位和西安的国防军工企业两份报到通知，王伍禁不住一番思索。

在他选择报到单位之际，同班女同学小吴向他吐露了深藏已久的心意。一次独处之时，小吴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将一封亲笔告白信塞到王伍手中，羞涩转身离去。王伍展开信纸，字里行间满是温柔真挚的情愫，小吴在信中坦诚告白，诉说了长久以来的爱慕与牵挂，同时告知自己即将分配至北京郊区地方企业工作，满心期盼王伍能够选择北京岗位，两人得以相守相伴、共赴未来。读完信件，满心动容的王伍当面应允，许下了赴京相聚的承诺。

假期返乡后，王伍坦诚地向父亲与继母告知了工作分配的两种选择，也如实诉说了自己与小吴的恋情与约定。继母看过小吴的登记照后，连连称赞姑娘容貌清秀、端庄大气、气质温婉，身形高挑匀称，是难得的好姑娘。王伍随即补充，小吴身高一米六三，举止得体、气质出众、品性温柔。

父亲拿着照片细细端详许久，耐心细致询问两人相识相知的过往、女孩的人品性格与家庭情况。得知小吴默默爱慕、细心关照自己长达一年多，自长春同窗相识以来，始终温柔相待、贴心扶持，两人早已互生情愫、情投意合；同时也了解到，小吴家境特殊，祖辈为资本家出身，父母是旧时高级知识分子。

听完所有原委，思想开明、通透豁达的父亲并未拘泥于出身门第，直言道：“立身做人、择偶相处，家世出身从来不是评判标准，最关键的是人的心性、品行和德行，其次才是家境背景。”父亲虽然十分认可这段真挚的缘分，但是究竟让王伍留在北京、还是去西安，自己却拿不定主意。王伍想起自己一向敬佩的北京的堂姑，求父亲征求一下堂姑的意见。父亲从1950年就已经不与堂姑联系了，不为别的，是为了不高攀，不找麻烦。在王伍的恳求下，觉得有些为难。可是架不住王伍的再三恳求，只好在适宜的时间打通了堂姐的电话。

父亲第一句说的是：“姐，我是小来子呀！”堂姐多年没有听到堂弟的声音了，禁不住感慨一番。然后详细地了解情况，给出了中肯务实的建议：西安是国防军工企业，与王伍所学专业高度契合，能够让他学以致用、深耕专业、积累实操经验，利于长远职业发展；北京机关岗位安稳清闲、待遇体面，但专业性较弱，难以发挥他的专业优势，不利于个人能力提升与成长突破。至于个人谈对象问题，可以有商有量。经过反复斟酌、再三权衡，结合自身实干初心，王伍最终下定决心，放弃安稳的北京岗位，奔赴西安基层履职。

正式启程赴岗前，王伍专程陪同小吴前往北京。两人在北京结伴游览、散心相处两日，留下一段温柔美好的回忆，随后他亲自将小吴送至就职单位。安顿妥当一切事宜，王伍真诚地向小吴说明了自己奔赴西安工作的最终决定。得知两人即将异地分离、相守无望，多年情愫或将付诸东流，小吴一时难以接受，满心失落、怅然不已。经过王伍耐心细致的劝慰、温柔真诚的开导，小吴最终无奈妥协，接受了暂时分离的结局。

告别小吴后，王伍奔赴西安正式入职，被分配至生产一线车间，成为一名普通工人。入职后的他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刻苦钻研，深耕实操技术、虚心求教前辈，对待每一项工作都认真严谨、精益求精。仅入职三个月，便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过硬的实操能力和勤恳负责的工作态度，成功晋升为车间技术员。1966年春节前，凭借出众的文艺特长，他被选拔进入厂文艺队，兼任舞台演员与民乐演奏员，工作之余深耕文艺爱好，丰富业余生活。与此同时，王伍还义务收徒，教练起一枪一剑和戳脚。1966年春节过后，厂里一支武术队成立起来，王伍任队长兼教练。

相隔千里的异地时光里，王伍始终牵挂着远在北京的恋人。他养成了坚持写日记的习惯，日复一日记录工作日常、生活点滴与内心所思所感，每隔几日便提笔写信，寄往北京，倾诉满腔思念与牵挂。起初，两人书信往来频繁、字字温情、句句牵挂，情愫绵长。可随着时间推移，小吴的回信越来越少，最后彻底中断。

原来，小吴在北京工作单位，有同事对她热烈追求、执着相待。长期的异地分离、身边人的热烈追求，让她的内心逐渐动摇，她坦诚写信将此事告知了王伍。收到信件的深夜，王伍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内心万般挣扎、万般不舍。经过一夜的冷静思考、理性权衡，他坦然认清现实，提笔写下回信，温柔且坚定地结束了这段青涩纯粹、遗憾收场的异地恋情。

情场失意、心绪低落的那段时光，同在文艺队的女工友小张慢慢走进了王伍的生活。王伍为人诚实守信、稳重踏实，专业技术精湛、文武双全、品性端正；小张聪慧灵动、容貌清秀、工作优异，能歌善舞、温柔善良。两人性格契合、志趣相投、彼此欣赏，在朝夕相处中渐生情愫，慢慢走到了一起。郎才女貌、相得益彰的两人，成为厂里人人称赞、众人看好的一对恋人。

　　1966年夏天，特殊历史时期全面开启，社会环境骤然动荡混乱。同年秋天，是王伍入职西安以来第一次返乡探亲。返程途经北京时，他亲眼目睹了轰轰烈烈的“破四旧”运动，内心充满迷茫、困惑与不解。古代先贤和革命前辈留存的历史遗迹、珍贵文物、文史资料被肆意损毁、肆意破坏，一众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老学者、老艺人无端遭受批斗、游街羞辱。目睹世间乱象、乱象丛生，心怀正义的王伍满心愤慨与无奈，却无力阻拦、无处倾诉、无从改变。

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家中同样难逃风波，继母被张贴大字报、靠边反省。压抑沉闷、人人自危的氛围，让短暂的探亲时光变得格外煎熬、满心压抑。家人看穿了他的烦闷与郁结，纷纷劝说他早日返程工作，沿途多走走看看，舒缓心绪、排解压力。

返程途中，一路所见皆是乱象，各行各业掀起造反浪潮，社会秩序崩塌、人心惶惶，处处动荡不安。无力扭转时局、改变现状的王伍，只能选择沉淀自身、放平心态，不随波逐流、不盲从跟风，一心立足本职岗位，踏实做好手头工作，安稳度日、坚守本心。

　　图为王家兄弟在西安东风（兴庆）公园留影

1967年6月27日正午，王伍的大弟王六不远千里、辗转奔波，从老家远赴西安探望兄长。王伍吃完午饭回到宿舍，看见弟弟独自静坐床边、沉默不语，细问之下才得知，弟弟一路车马劳顿、日夜赶路，至今尚未吃饭。他当即带着弟弟赶往厂区食堂，彼时食堂已经收餐结束，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厨具、清理场地。

食堂邬师傅听闻兄弟二人千里相见、尚未用餐，心生善意、格外热心，连忙招呼两人落座等候。十几分钟后，邬师傅特意为他们重做饭菜，端上一荤一素两道热菜、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兄弟二人刚准备动筷用餐，热情好客的邬师傅又额外添上一道硬菜，拿来一瓶白酒、三个小酒杯，主动邀约两人小酌闲谈。

盛情难却，王伍只得举杯应下，陪着邬师傅浅饮寒暄、闲谈叙旧。邬师傅看着眉目清秀、身形清瘦、斯文儒雅的王六，笑着对王伍说道：“你这弟弟看着斯文秀气、细皮嫩肉，妥妥的读书秀才模样，半点看不出是习武之人。”

王伍笑着解释：“别看他文弱温和，实则从小跟着家里习武练功，拳脚功夫样样都会，也是文武兼修之人。”

听闻此话，邬师傅又惊又喜，当即斟满一杯酒，双手递到王六面前，真诚说道：“我姓邬，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喊我一声邬大哥！没想到你也是习武同道，失敬失敬！”

王伍连忙笑着客气：“邬大哥年长稳重、阅历深厚、待人热忱，我们兄弟二人还要多向您学习请教。”

王六连忙起身推辞，态度诚恳真挚：“邬大哥，承蒙您厚爱厚待！我们祖辈传下规矩，平日里从不饮酒。今日初次相见、缘分难得，我破例敬您一杯，仅此一杯，聊表心中敬意。”说完便举杯一饮而尽。常年不沾酒水的他，饮酒过后忍不住轻声咳嗽，率真坦荡的模样，让邬师傅愈发欣赏，连连夸赞他品性端正、坦荡真诚、值得深交。

用餐结束后，邬师傅让兄弟二人回宿舍休息闲聊，无需客气。兄弟二人执意帮忙收拾碗筷、清理餐桌、打扫卫生，邬师傅再三阻拦，告知食堂有专人负责清洁打理，让他们不必费心操劳。再三道谢过后，兄弟二人才返回宿舍休息。

刚落座坐稳，不等哥哥开口询问，王六便主动道出自己千里奔赴西安的真正缘由。

1966年底到1967年初，有北京外派至东北的外调干部，上门调查有关堂姑的情况。王伍父母一生正直坦荡、低调谦和，从不攀附权贵、从不对外提及高官亲戚。他们从外调人员的语气中，分析出来不祥的兆头，为此整日牵挂担忧，一心想去北京探望一下，却因身份所限、路途较远，所以无力脱身。

看着父母终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在家逍遥的王六心中不安、满心焦急，一心想要为父母分忧、替家里解难。于是他悄悄地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粮票，专门守在各地饭馆，耐心与持有全国通用粮票的食客沟通兑换，历经辗转周折，终于将地方粮票换为全国通行粮票。他又拿出积攒多年的几十元存款，和全国粮票放在一起，核计是否够用。

做好所有出行准备后，他悄悄给父母留下字条，从老家辗转赶赴长春，再搭乘长途列车奔赴北京，想要查清堂姑夫妇的真实处境，探明实情、化解家人顾虑。

抵达北京后，王六即凭借自己对北京的记忆，四处奔波寻访，辗转皇城根胡同、大乘胡同、西苑、公安部大院等多处地点，多方打听、四处问询，始终查不到堂姑夫妇的下落与消息。彼时京城局势紧张动荡，街头随处可见造反派巡逻盘问，管控严格、风声紧张。稍有言语不慎、应答偏差，就可能招致追责批斗。

就在此时，他猛然想起父亲曾经提及的线索：家族有位晚辈王敏，被堂姑认作干女儿，文革前即调入北京某医院任职工作；还有一位堂姐王葆华，常年与堂姑往来密切、关系亲近，大概率长期定居北京。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王六逐一寻访打探，多方问询之后才知道，王敏害怕造反派的批斗，已经隐藏起来，下落不明；堂姐王葆华同样踪迹难寻、无从查找。就在他濒临绝望、准备放弃之际，偶遇一位定居北京的堂兄。

堂兄为人热忱、重情重义，得知他连日奔波、忍饥挨饿，当即带他前往餐馆饱餐一顿。席间，堂兄耐心倾听他的来意与遭遇，细细劝慰、温柔开导。王六趁机向堂兄打听“凸耳道”姥爷夫妇的近况——因堂姑的父亲左耳天生凸起一块小肉痣，家乡亲友世代习惯性称他“凸耳道”姥爷。

堂兄听闻，满心感慨，缓缓道出过往旧事：“你父亲一生重情重义、心地善良，解放前一再帮扶堂姑一家，待他们如同至亲手足、真心相待。凸耳道姥爷一直深深感念你父亲的帮扶恩情，逢人便夸赞这份珍贵情谊，亲友们无不羡慕两家的深厚交情。解放之后，你父亲淡泊名利、清正坦荡，不愿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便主动疏远了这段亲戚往来。”

知晓前尘过往、理清所有原委后，堂兄再三恳切劝说王六：“如今局势特殊，你不必再四处奔波寻访。就算继续耗费时间精力，也很难见到他们，只会徒增风险、白白受累，尽早返乡才是最稳妥、最安心的选择。”

即便知晓寻访无望、大势所趋，王六依旧不愿就此空手而归、仓促返乡。思虑再三，他决定千里顺路西行，前往西安探望久未相见的兄长，把情况如实告知兄长。面对堂兄的劝说，王六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我一定到西安去，把情况如实告知兄长。”堂兄拗不过他的执念，悄悄将一笔现金藏进他的书包，默默资助他。

离京列车缓缓开动，堂兄伫立站台、挥手送别。王六探出车窗，遥遥望向渐行渐远的亲人，清晰看见堂兄眼中含泪、满是不舍。兄弟二人遥遥相望、挥手致意，直至彼此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那一刻，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有寻亲无果的失落遗憾，有陌路遇亲的温暖感动，更有特殊年代身不由己、世事无常的万般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