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旧事

知止

张氏家庭旧事忆述

我张氏一族，世居汤阴五陵镇，为当地根深叶茂的名门望族。世代安居故土，耕读传家，忠义厚道。解放之初，阖家老少五十余口，五世同堂，共食一灶烟火，同历岁月风霜，是当年乡里之间极为罕见、人丁鼎盛的大家族。

我曾祖父名讳“炳”字“老文”，兄弟三人，居家排行老二。其伯、叔二位先辈皆为清代秀才，乡里素有张家“仨官俩秀才”的美誉，门庭荣光，一时传为佳话。曾祖父一生历经风雨，守祖业、立家风，为人宽厚正直、处事公允仗义。邻里纠纷调和、家族分户立嗣、乡里婚丧嫁娶、乡间公益善事，皆有其奔走操劳的身影。因仗义直言、扶弱抑强、崇善黜恶被乡民公推为寨主，带领众乡亲修筑残破寨墙，为防洪防匪御乱维护一方平安亲力亲为。他一生积德修身、造福乡梓，直至建国后方才安然辞世，寿登九秩，福泽绵长。

曾祖父暮年精力渐微，已无力独撑偌大族群的生计重任，遂将持家理事、支撑阖族的重担托付于我祖父。祖父弟兄四人，身为长兄，勇于担当、责无旁贷，独自负重持家、苦撑门庭。然家中人丁繁盛、田地微薄，数亩薄田难养阖家众口。常年温饱无着、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度日维艰。经年拮据困顿，祖父日日为阖家衣食生计忧心操劳，时常愁眉紧锁、殚精竭虑。

上世纪三十年代，世道纷乱、年岁荒歉，家境愈发窘迫，几近难以维系。祖父为保全阖族老幼，血脉存续，万般无奈，忍痛将大伯父送入地方保安团任职，只求乱世之中为全家挣得一线生机。其他叔伯兄弟或外出做长工、或赶马车奔波谋生，皆凭苦力换得一口食粮，苦苦支撑家族度日。

一九四八年大伯父二门诞下长孙,曾祖父暮年亲睹玄孙降生，得享五世同堂，血脉薪火相传，老人满心欢悦，珍爱此孙如掌上明珠。

家父自幼天资勤慧、笃志好学。汤阴初中毕业后，因家道贫寒、无力续学，只得忍痛辍学归乡，先后执教于郑家屯、老关咀，立身杏坛、教书育人。微薄薪俸虽可略补家用，然于偌大一个家族而言，终究杯水车薪，难解阖家饥寒。

其后连年荒旱、灾情四起，阖族老小濒临绝境。幸得大伯父心念宗族、体恤家贫，数次向地方保安团主事详述家门艰难境遇，恳切求助，方才求得红薯叶、萝卜缨数包，外加米糠、高粱壳数麻袋。全家五十多口老小，全凭这些粗食野菜、枯叶糠皮悉心加工，艰难度过荒年，保全一族性命。

家父执教乡里不过两载，目睹山河飘摇、家国动荡、民生凋敝，忧心天下。于一九三八年，在地下党组织的联络指引下，他毅然辞别故土亲人，远赴陕西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求学，立志投身革命、报国救民，同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学业结业后，受党组织委派，任职八路军一二九师刘汉生青年纵队政治部宣传队长。他以文武兼备之躯带领游击小分队，转战于敌后，以戏剧表演、宣传张贴标语、快板、口头演讲形式鼓励青壮年参军抗日，保家卫国。在内黄百里枣林、漫漫沙丘荒野以游击战形式与日寇周旋，奋勇抗敌。后经党组部署奉命转入五陵地下党组织，以伪镇长公开身份为掩护，秘密开展地下革命工作。常年潜伏险境，搜集敌军情报、刺探敌方核心作战部署，配合杨保林创建的五陵红色地下联络站，秘密护送党的重要领导干部以及奔赴延安求学的进步青年，安全穿越五陵白区卫河渡口封锁线。同时冒险为前线秘密输送枪支弹药、医药布匹、粮草物资等各类军用紧缺物资，为抗日救国事业默默奉献。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百疲待兴，家父奉命调任内黄县教师进修学校教导主任，深耕杏坛、潜心育人、桃李满园。奈何命运多舛，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不幸被错划为右派，被迫离开讲台、解甲归田，回归乡野躬耕务农。

父亲返乡之后，昔日五世同堂、和睦鼎盛的庞大家族已然化作若干小家庭，再无当年阖家团聚、满堂温情的盛景。各家生活虽不再是旧时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绝境，却依旧家境清贫、日子拮据、度日艰难。

父亲自幼生长于苦寒之家，半生历经磨难，养成坚韧不拔、吃苦耐劳、百折不挠的品性。纵遭人生冤屈、仕途坎坷，依旧心胸坦荡、立身端正、勤恳持家。为尽孝道、弥补缺憾，他主动将祖母接至家中赡养，数十年朝夕侍奉、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昔日祖父为家族生计奔波劳碌，半生忧苦、积劳成疾，年仅五十岁便撒手人寰、含憾离世。父亲终生再无承欢祖父膝下、尽孝报恩之日，成为毕生憾事。

一九七一年，我就读初中二年级。一日课堂正在听讲，堂兄匆匆入校将我唤出，急报祖母病危，催我火速归家。待我奔回家中，祖母已然离世。悲痛之际，家人告知，祖母弥留之际，口中声声唤着我的乳名“三多、多多”，念念不舍、久久不息。

家中叔伯兄弟共计十五人，众人皆言祖母唯独最疼我，临终依旧心心念念。旁人不解其中深意，唯有我自知，这份独一无二的祖孙深情，皆来自十余载朝夕相伴、相依相守点滴岁月的沉淀。

自我记事伊始，祖母便双目失明，度步维艰，后不慎失足跌落门台，摔断胯骨，因医治效果不佳，至此终身残疾，再不能站立行走。

彼时全村男女劳力皆下地劳作，白日庭院寂静，唯有我与祖母二人孤苦相伴。我稚龄之年，便独自承担起照料祖母起居的重任。祖母行动全然不便，如厕只能手拽炕洞横木借力支撑。旧时家用皆为厚重粗瓷瓦盆做便盆，我年幼力弱、无力端起，只能把便盆一点点拖行至厕所，倾倒洁净，再拖至水边反复冲刷清洗，日复一日。

时至八岁入学读书，白日家中只剩祖母孤身一人。然祖母一生勤劳善作、终生勤俭，纵使身残体弱，依旧闲不住、不肯歇。每日我放学归家，总能看见她摸索劳作，将院中堆放的花柴杆逐一折成短截，把玉米疙瘩上的泥土细细摔打清理、规整码放，只为家中生火做饭更加便捷省心。

每逢入冬，生产队分得的萝卜缨，祖母皆细心打理、珍惜有度。她慢慢摘除萝卜老蒂，梳理鲜嫩缨叶，精心编成菜辫，整齐晾晒于暖阳之下。这些风干的萝卜缨、萝卜蒂，便是当年荒寒岁月里，阖家赖以度日的珍贵存粮。儿时放学归家、饥肠辘辘，随手抓取几片萝卜蒂细嚼，在那清贫艰苦的岁月中，竟也感觉清甜回甘、慰藉饥寒。

每日饭前，我必先端来清水，细心为祖母净手洁面，再小心翼翼将温热适口饭菜递至她手中。祖母时常欣慰夸赞：“我孙儿年纪虽小，却懂事知礼、贴心孝顺。”每每听闻祖母慈爱夸赞，我年少心中皆是温暖踏实，欢欣不已。

我与祖母朝夕相伴十余春秋，晨昏侍奉、洗盥照料、递饭请安，岁岁年年、日复一日。十余载相依相守，祖孙深情早已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诸位叔伯家中子女繁多、家境清贫，各家自顾尚且艰难，无力周全赡养祖母。故此祖母常年安居我家，由我父母尽心赡养照料。父母深明孝悌大义、心胸宽厚仁善，多年侍奉老人尽心尽力、毫无怨言，从未与叔伯诸家滋生半分隔阂、半句嫌隙。父亲这份孝善存心、重情重义、顾全宗族亲情的宽厚胸襟，令我毕生感念、终生敬佩。

父亲半生风雨坎坷，历经乱世流离、荒年饥馑，饱受人生冤屈、仕途跌宕，最终归田务农。然其一生心怀良善、立身正直、品行高洁。纵使褪去公职、躬耕乡野，从不怨天尤人、牢骚满腹。白日勤耕沃土、躬身劳作，夜晚灯下读书自省、修身立德，言传身教。他常教诲我辈：做人当守本心、存勤俭、懂孝悌、知感恩。身处困顿不失志向，历经苦难不改德行。父亲无豪言壮语，却以一生一言一行、立身行事，为后世子孙立下最真切厚重的人生楷模。

张家世代淳朴、勤俭立身、孝友持家，忠义厚道，一代代先人于风雨乱世，于清贫岁月固本守源，立德为善、坚韧不屈的家风，便是张氏家族最珍贵的传家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