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场漫长的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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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手术室外干坐一个小时了,先是在按摩椅上耗了十五分钟,又跑到楼下抽了根烟,再在肯德基买了份早餐,然后回来,继续等待。看着显示屏上“手术中”的名单持续滚动,突然觉得,我还从来没有认真写过父亲。</p><p class="ql-block">印象中,除了朱自清的《背影》,还有鲁迅、杨绛、麦家都写过各自的父亲,也是除了朱自清,其余大多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纪念。《人生海海》更是被麦家称之为与父亲和解的一本书。</p><p class="ql-block">小时候读《背影》,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只看见一个体态肥胖大叔,攀爬月台为买一份橘子给儿子,要是搁到如今,大抵免不了被车站保安按住,好一顿批评教育。可人到中年再看,才又被那个笨拙、肥胖的背影所触动,透过纸面,透过那袋橘子,体会到一份深情,一份父爱。对于那些父亲已然远去的人,读到此处,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有那种后知后觉的疼?就像周星驰那句被当作笑谈很多年的经典台词:曾经有一份爱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同样也是隔了好多年,历经世事,才真正读懂其中的重量。</p><p class="ql-block">跟天下大多数父子一样,四十岁以前,我与父亲很少交流,过去总是通过母亲传话,传递彼此心意,后来我做了父亲,又通过女儿交流。父子两人通常坐不到一起,因为无话可说显得尴尬,必须有第三个人在场,才让空气不那么凝固。</p><p class="ql-block">父亲性情随和温厚,自小从农村长大,吃过很多苦,七八岁的时候,背上长了个搭背疮,发炎化脓,差一点把命丢了,幸好一辈子只会种田耕地的爷爷华佗附体,果断用刀切除了。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家,医院是不会去的,那一刀下去,活就活了。</p><p class="ql-block">记得我小时候,屁股上也害过一个大疖子,也是爷爷,用一把螺丝刀,简单用火消消毒,让我撅腚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起刀落把我给治好了。</p><p class="ql-block">父亲那次的境况,要比我凶险的多。不过农村这种事平常的很,活不下来,晚辈们就会从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曾经你有一个叔伯……”。所幸,父亲没有沦为故事里那个“曾经的叔伯”,后来还考上了县中,读完大学,毕业分配到乡里,当了一名人民教师。</p><p class="ql-block">我的童年就生活在那个村子里。印象中,父亲是可有可无的,总是常年在外难得回家。但每次回来,必会带回很多好吃的零食,苹果、饼干、罐头等等。那些香甜,便成了我对父亲仅有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十岁那年,我害了一场急性阑尾炎,肚子绞痛了一天,父亲不在,背起我连夜往医院赶的,又是叔伯。等我做完手术,父亲才连夜赶到我的床前。他说了些什么,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他到了,而我的床头,多了几个水果罐头。</p><p class="ql-block">直到我上初中,全家随父亲搬到镇子上,我的人生中,才算真正有了父亲朝夕的身影。但又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日子还是照旧,他教他的书,我念我的书。平常我犯了错,偷了懒,大多还是母亲揍我的多。</p><p class="ql-block">在我记忆中,与父亲仅有过一次激烈冲突,发生在我初二年末,一个临近过年,飘雪的冬日。</p><p class="ql-block">那是个下午,我去镇上的理发店理发,理发师问我剪什么样的,我随口说句随便。于是便给我剪了个相当时髦又流气的发型——就是街头混混们流行的发型。老实说剪完后,我对着镜子实在也没眼看。却又不好意思跟理发师说出口,店里等着理发的人有点多。</p><p class="ql-block">硬着头皮回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等我吃晚饭,父亲坐在饭桌前,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明显不对。于是纷争开始了,具体的经过已经模糊,我只记得自己一句话都没说,或者也可能说了一些很不像样的话,总之,被父亲一个劲数落着:一个学生就该是学生的样子,不要像油头粉面的街(gai )溜子,吊儿郎当、不成体统。威逼着我去理发店改回学生头,否则就不许进这个家门。而我想着已经剪成这样了,怎么改回头?一气之下摔门而去。</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而且是在一个“簌簌”落雪的寒夜里。却也没地方可去,四周漆黑一片,年少的我只敢在有灯火的小镇上晃悠。镇子并不大,理发店里的灯光有点刺眼,我在街角徘徊,反复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进去。</p><p class="ql-block">等我在镇上来回溜了数圈后,突然发现理发店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没有撑伞,雪花平静地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那是父亲。他向黑暗里的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低声叫了一声:“爸”。他看着我点点头,只说道:“跟我进去”。</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我与父亲的第一次和解,就在那间理发店门口。</p> <p class="ql-block">显示屏上,“手术中”的名单还在滚动着,一个个名字亮起来,一个个名字又暗下去。等待室走到手术室门口,大约两百来步,广播里间或传来“请某某病人家属到手术室门口”的声音。四周都是等待的家属,坐着的,站着的,来回踱步的。</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十岁那年我躺上手术台,他在外,终究没能赶上,这一回,我坐在这儿,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他安好无恙地被推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印象最深的,是站在村口等待父亲带零食回来的样子,却淡忘了我与母亲站在村口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那夜雪里,他站在理发店门口,望着黑暗里的我,他这一生,好像都在目送我,目送我长大,目送我离家,目送我成为另一个人的父亲。</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目送。你看着我慢慢长大,我看着你慢慢老去。</span></p> <p class="ql-block">父亲终究吉人天相,手术顺利,一切安好!</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2026 年 10 月 7 日中午与父亲合影留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