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品梨

那秋

我们这代人，对山和土地，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我是在鲁西南长大的。那里没有山。小时候站在村口往远处看，天是平的，地是平的，连地平线都是一条笔直的线。我问大人，山是啥样的？大人说，山就是一大堆土，堆得老高老高，高到天上去。我听着，觉得山是假的。

后来上大学，去了青岛。出了平原，窗外开始有了坡，有了坎。后来，山就真的出现了。远远的，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再后来，毕业分到淄博，一待就是大半辈子。淄博有山，南边那一大片，全是山。可那时候忙，忙工作，忙孩子，忙日子，山在眼前，也没空去看。博山的秋月梨倒是吃过——街上买的，张店的水果摊上，黄澄澄的，个头不小。可真正走进山里，看见秋月梨长在树上，是今年国庆。

国庆那天，天刚亮，从张店往南走。过了博山城，车子就进了山。

先是一道老盘山道，叫十八盘。公路一圈一圈绕上去，转弯急，坡也陡。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坡，坡下是树，树底下能看见人家的屋顶，灰瓦的，小小的。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带泥土气的凉。那就是山里的风。

过了十八盘，地势豁然开了。玉米收过了，只剩下茬子，一排一排趴在地里。菜园里有葱，有蒜，有辣椒，都小小的、零零散散的，像是顺手撒下去的。

然后我就看见梨了。

先是路边一棵，从院墙后面伸出来，枝头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阳光一照，通体透亮。再往前走，一棵，两棵，三棵，越来越多。院子前头有，菜园边上有，窗台底下也有。到后来，满眼都是梨树，满树都是梨。一家一户门前屋后，梨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腰，也不吭声。远远看去，就是一树一树的金黄，挂在灰瓦的屋顶旁边，挂在谁家晾着的被单边上，挂在半开的窗台跟前。

我想起小时候以为山是假的。现在，山就在我眼前，梨就长在山上。

风一过，树叶响，果子跟着晃。

满山坳都是果子碰果子的窸窸窣窣声。

我们在一家院前停了车。院门半开着，院里有棵老梨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正用小刀削梨。看见我们，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说，进来坐。他说，随便摘，随便吃。

我走进菜园。梨树站在菜畦边上，树干粗得两只手合抱不过来，皮裂成一道一道，缝里嵌着青苔。阳光从梨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小铜钱。

伸手摘一个。手碰到果皮的那一刻，凉。是山里的凉，带着早晨的露水气。摘下来，皮薄得很，几乎透光。咬一口，汁水就在嘴里炸开了。果肉白得像雪，细得像绢，甜里带着一丝清，一丝凉。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凉。

刚放下手里的梨核，舌尖上忽然泛起另一种味道——涩的，粗的，渣多的。

那是1980年。村里有人从外地回来，带了几个梨。我妈从屋里拿出一个，用小刀切成两半，分了我半个。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梨是什么味。皮厚，肉粗，渣多，甜里带着一股涩。可那半个梨，我吃了很久，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咬一小口，嚼半天，咽下去了，还吧嗒嘴。四十多年了，那个涩味，我还记得。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菜园来，递过来一个削好的。他说，刚摘的果子还带着树气，放一会儿，凉气沉下去，甜就浮上来了。

我说，那不就是等一等才更甜？

他笑，说，是这个理。

临走，我掏出钱来。老人摆手，说什么也不要。他说，自家树上结的，又不是买来的。你们能来，就是看得起我这园子。

我把钱收起来，转身从车后座拿出两瓶酒，塞到老人怀里。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酒，又抬头看我，咧嘴笑了。他说，这个行，这个我收。

给钱是买卖，给酒是交情。

车子顺着原路往回走。十八盘还是十八盘，弯还是那些弯。车里多了几兜梨，满满当当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梨上，暖融融的。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脆的，还是甜的。

老人说，等一等才更甜。

我想，也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