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虎口拾起的西口碎片

老右玉

晋商恰克图留影长30厘米宽23厘米清末

　　2005年国庆放起假，我到杀虎口村住了一礼拜。那次，我是带着抢救保护文物的任务下乡的，时间虽短，收获颇丰，为杀虎口博物馆收集回明清石碑13通，我赶在该村打造文化旅游景点的前夕，对在中国明清两代历史上非常著名的杀虎口，用相机全方位进行了拍摄，共拍照片近千幅。
那个季节已经日短夜长，黑将来吃过饭闲着没事儿，又早睡不下，房东刘四不是叫上几个岁数大的老人上他家陪我闲谝，便是领我出村到老头老太太家串门儿。通过几个晚上的闲聊，我摸捞到不少过去晋商拉骆驼经杀虎口到后大营做买卖的真实情况，同时还意外获得曾经与西口有关的几样小东西。

西口驼铃高42厘米直径11厘米 清代

　　一天夜晚，外面黄风刮的挺大，刘四带我到后营房街任蒙扣家串门儿，我俩走到离他家很远的地方，便听到一种浑厚响亮的铃声，我问老刘：“这是个什么铃铛，夜里怎就发出这么大的响声？”老刘说：“平时我忙得也顾不上去他家串门儿，听别人说，任老汉把他大大走口外拉骆驼砍下的驼铃拴在大门上，他已八十多啦，养着两只羊羔羔，本人耳朵稍有点儿背，拴个铃铛，开门有个响动，防个小毛贼。”
说话间我俩来到大门口，任老汉听到敲门声立即迎了出来，进门后，老人问老刘：“这是哪儿的贴人？”老刘说：“咱们县宣传部的贺部长，他好听老人们叨拉过去杀虎口的古记，想和您嘞坐一坐。”老人说：“我是个粗人，半个字不识，我能给人家说将个啥。”我说：“将才听老刘讲，您大门上的铃铛还是老人手上留下的东西，您就把驼铃的故事讲给我听一听。”
任老汉说，旧社会我大大伺候人家太谷县的一个掌柜，他为人老实，多少识几个字，掌柜的很看起他，开始拉骆驼，后来叫他记录货物当了帐房先生。听说，他们的驼队比小型驼队略节大一点儿，总共5~6人，管理约130峰左右骆驼，他们从太谷出发，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经杀虎口出关，一路北上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库伦（今乌兰巴托），最终抵达俄罗斯的恰克图完成跨国交易。期间穿越沙漠地带很多，驼队拉的距离很长，头驼与尾驼都要戴很大的驼铃，这种铃声在空旷的沙漠中能穿透一里以外。只要前后互相能够听到驼铃声，说明驼队一切情况正常，反之则出了问题。

说罢，老人跑出屋外，从大门上摘下驼铃拿回家让我看，我接过手，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这家伙怪不得声音那么洪亮，原来它的个头足有我们现在头号铁壳暖水壶那么粗大。

太谷乾德店给西口义兴合出具的货物清单封面

　　接着老人下地开柜取出一只梳头匣，拉开盖子拿出三指宽约十公分长的一个小折子递于我，我数了数折子一共12折24面，其中16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各种货物，我断定它是一件晋商货物清单，而不是来往信函。折子封面右侧书写了清单形成的时间为“丁亥年八月初四”。中间一行为“西口义兴合记内号抧”，“西口义兴合记”分明是杀虎口的一家商号， “内号”通常指的是商号内部使用的编号。一般“抧”字在账务语境中是 “核对”的意思。左侧落款为“太谷乾德店具”意思是此清单由乾德店出具。底页写“再视”二字，可能是再复核一下的批注。总之，在这份小小折页中体现出晋商严格管理的工作态度和精打细算的经营理念。

太谷乾德店给西口义兴合出具的货物单封面与封底

　　我问任老：“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他说：“到清代没问题，具体到这份货物单是清代道光还是光绪年间的，我就搞不清楚了。我家过去这种货物清单有好多呢，后来零扯的就剩这一份啦，我大在世时听他圪沓过，掌柜的过去在杀虎口不仅有店铺，还建有仓库，有时往恰克图发送货物时，临时先在这里存放一段时间，因我大是驼队的记账员，所以，从太谷发来的货有时他也参与验收一下。

太谷乾德店给西口义兴合出具的货物单12折24面每折长12.5厘米宽6厘米丁亥年八月初四（1887 ）

　　再说到民国，从京包铁路一开通，杀虎口商业经济就逐渐衰败了，大批的商人都迁往绥远、包头和丰镇了。故此，这种货物清单到了民国在杀虎口也就基本不存在了。”临了，您儿俩经协商，驼铃任老汉以三百元价格让给了我，另赠货物清单一份。

太谷乾德店给西口义兴合出具的货物清单12折24面每折长12.5厘米宽6厘米丁亥年八月

　　乡村里的人知礼识训，最懂得知恩图报，在杀虎口期间，我为龚玉莲老人和她老头儿各拍照片一幅，并放大镶入相框，老人反门儿给了我一个清代戏曲荷包，没过两天她又从箱底黑捞出一张老照片送给我。她说是老奶奶手里抬裹下的东西，她只听婆婆说是过去做买卖人留下的，可不知姓甚名谁，照片烂成两半啦，我用麻纸从背后糊住了，留在我手上也没使受，你好照相，给了你算啦。

我带回单位，用相机进行了翻拍，在电脑上放大，仔细观赏了照片，根据照片尺寸大小与主人衣着打扮，作者认为它的产生年代范围大体可框定在清末。然后我在百度上对“恰克图大升玉”进行了搜索，结果说它是清代山西榆次常氏家族开设的对俄贸易商号，主营茶叶，属于常家“玉”字连号之一，在恰克图中巷设有分号。大升玉账局开业于嘉庆十九年（1814年），总号设在张家口，资本5万两，在北京、上海设分号；道光六年（1826年）常家正式增设大升玉商号，股东为常立训，总经理为汾阳人张祯禧。“玉”字五连号之一：常家在“大德玉”基础上，相继设大升玉、大泉玉、大美玉、独慎玉，合称“玉”字五连号，在恰克图茶贸中占据重要地位。

紧接着我又对照片左边的“李凝珂年兄惠存”字样进行了搜寻，得知李凝珂是山西汾阳三泉镇巩村人，曾在张家口、恰克图及俄国境内经商，与他相关的信函曾通过“大升玉”商号转递。他的照片为何会遗失在杀虎口，或许当时“大升玉”在西口设有分号，或许李凝珂就是分号的掌柜，以上只是作者的一种大胆猜想，无资料可查。但可以肯定的是，李凝珂与杀虎口确实存有一定历史瓜葛，要不然他的照片怎会失落在西口老百姓的家中呢？

兴隆茂茶庄茶叶罐晚清

　　还有一次我去锁扣老汉家串门儿，发现他柜顶上摆着一个兴隆茂茶庄的茶叶罐，里面装满大料和干姜，他家老婆当作装调料钵。我问罐的来历。老人讲，据杀虎口祖辈们传说，这是祁县何家著名商号“永聚祥”在清末创办的一个茶叶品牌，总号设在祁县城内东大街。它在大库伦三道巷开设茶庄，还分设于张家口、杀虎口、归化城、多伦、包头等地。专门打造“兴隆茂”品牌砖茶，这种湖南安化砖茶在山西的晋北和内蒙古一带，倍受汉民与牧民的喜爱，因为这些地方气候较为寒冷，人们爱吃肉食，而砖茶通常属于热茶，它是黑茶的一种，经过发酵工艺制成，茶性温和，适合大多数人饮用，能暖胃、消食、解腻，所以在上述地区销售市场非常看好。

兴隆茂茶庄开设地大库伦三道巷

　　祁县的何家正是瞅准了这一商机，在我们杀虎口不仅建有砖茶商铺，并建有储藏库，从杀虎口将砖茶源源不断发往归化城和包头等地。过去这种茶罐罐在我们村许多人家家里头都曾有过，年长啦，烟熏气打，沤擦烂了，被人们㧌砍了，像我老伴儿十稀半罕抬裹下这么一个，挺不容易。前两年有个古董贩掏30块钱要买我的，寡B酷啦，量为几三个钱，他磨叽半天，我也没卖给他。我问：“能不能让给我？”老人说：“你有用，拿球去。”当时我给钱说死说活不要，事后我托人给老人捎去一条紫云烟。
短暂的一周，我在杀虎口通过串门儿，在老百姓家里有幸收戳到清代西口的老照片、老驼铃、老帐单和老茶叶罐。老照片是西口最直观的影像档案，老驼铃是商贸通道的“活化石”，老帐单是直接的经济活动真实记录，老茶叶罐是万里茶道的日常注脚。
总之，在它们身上，件件都镌刻着西口的历史印记，它们正好串起了杀虎口辉煌的一段历史——清代边贸重镇和晋商走西口的实物见证，每一件都有它独特的历史分量，都是研究杀虎口历史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
2026年10月3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