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6年,对我来说是命运转折的一年。那一年,大队民兵连长赵国荣看中了我,亲自点将,将我调到了大队部,成为一名光荣的基干民兵。这在当时可是个令人羡慕的差事,不仅代表着政治上的信任,更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训练生活紧张而充实。每天清晨,伴随着嘹亮的哨声,我们便开始了一天的操练。训练科目非常丰富,从基本的队形队列、拼刺刀,到实战性极强的投弹和打靶。起初,大队条件艰苦,我们手中的武器多是老式的“七九”式步枪,那枪身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痕迹。后来,随着装备的更新,我们逐渐换上了更为先进的半自动步枪。由于我天资聪颖,对任何事物都有着敏锐的理解能力,加上刻苦的专研精神,每次实弹打靶,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毫无悬念地都是“优秀”,这让我在战友中赢得了不少赞誉。</p><p class="ql-block"> 除了射击,我们还进行了大量的战术演练。印象最深的是打坦克训练。我们在山坡上用土石堆砌出坦克的模型,然后进行实战模拟。我右臂紧紧夹着用帆布包裹的“炸药包”,在连长的指令下,低姿匍匐前进。穿过“火线”,避开“敌人的视线”,悄悄摸到“坦克”履带前,迅速放下炸药包,拉响引信,将坦克炸毁,然后大喊一声:“同志们,冲啊!”虽然只是演练,但那份紧张与激动,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潮澎湃。</p><p class="ql-block"> 还有阵地防御战演习,更是惊心动魄。我们在山上修筑好的掩体里隐蔽,枪口瞄准前方。连长突然高喊:“敌人炮火袭击,注意隐蔽!”我们便迅速撤离阵地,钻入后方的防炮洞。五分钟后,连长又一声令下:“敌人炮火延伸,迅速进入阵地!”我们如猛虎般冲回战位,做好战斗准备。紧接着,“敌人开始进攻,射击!”随着连长的命令,我们手中的步枪“乒乒乓乓”一阵齐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最后,连长高举手臂,兴奋地宣告:“敌人已被打跑,我们胜利了!”那一刻,我们欢呼雀跃,怀着胜利的喜悦,唱着军歌凯旋而归。</p><p class="ql-block"> 作为基干民兵,我们的职责不仅仅是训练,还包括保卫村庄的安全。我们经常在村里和山林间巡逻,守护着集体的财产。那时的农村娱乐活动匮乏,民兵连部就成了我们年轻人的聚集地。有时候在晚间巡逻时,路过村里的果园,我们也会利用手中的“特权”,悄悄摘些熟透的苹果、梨子带回连部解解馋,那清脆甘甜的滋味,是那个年代最美好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然而,年少轻狂的我,有时也会做出一些令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的荒唐事。由于整天和炸药、导火索、雷管打交道,我对爆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觉得用拉火管连导火索再接雷管的引爆方式太过繁琐,导火索燃烧的时间也太长,不够“快”。为了追求所谓的“简便快捷”,我竟然动起了歪脑筋。</p><p class="ql-block"> 我找来拉火管和雷管,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的连接部位削掉,直接露出了里面的拉火帽和引火帽。然后,我将这两个危险的部位对在一起,用胶布紧紧缠好,再用细绳绑在旁边的一张犁杖上。我之所以不敢用手直接拽,是怕炸伤手,于是把绳子系在拉火管上,远远地用手一拽——“啪”的一声脆响,雷管应声爆炸!试验“成功”了,我为自己的“发明创造”沾沾自喜。</p><p class="ql-block"> 但现在细想起来,那简直是拿生命在开玩笑!雷管的爆炸力高达八百公斤,当年我用刀削雷管时,只要稍微有一点摩擦或意外,或者在连接时手稍微抖一下,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当年真的出了事,我的人生将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留下的只会是家人的悲痛和一个悲惨的结局。如今回想起来,脊背仍会渗出冷汗,那是青春的鲁莽,也是命运对我的一次侥幸宽恕。</p><p class="ql-block"> 那年秋天,我们全体民兵又接到了新任务——前往鲅鱼圈支农,帮助当地社员进行秋收。我被安排进了炊事班,负责几十号人的伙食。那口大铁锅直径足有近一米,做饭可是一场体力活。为了防止饭糊底,我拿着一把新铁锹,刷洗干净后,站在锅台上,不停地翻动锅里的米。</p><p class="ql-block"> 那段时间的伙食好得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吃的是高粱米干饭,管够!菜是每人一两条炖得烂熟的黄花鱼。那时我们平时吃的是国家分配的返销粮,基本都是粗糙的苞米面窝头,别说吃高粱米干饭了,就是吃顿高粱米粥都是奢望。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大家放开肚量,甩开腮帮子可劲“造”,恨不得把一年没吃到的鱼和干饭都在这几天补回来。我们在鲅鱼圈忙活了十多天,虽然具体干了多少农活已经记不清了,但每个人都吃得滚瓜溜圆,心满意足,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里一段难得的富足时光。</p><p class="ql-block"> 这段民兵生涯,虽然伴随着危险和无知的莽撞,但更多的是热血、荣耀和成长。它不仅锻炼了我的体魄和意志,也让我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价值。</p><p class="ql-block"> 由于当时家里生活拮据,捉襟见肘,猪圈也是由一些破木材勉强堆砌的,破烂不堪,有几次猪都冲出栅栏跑了出来。父亲就想改善一下条件,重新盖个猪圈。可是谈何容易呀!哪有那么些钱买砖瓦木料呀?这成了压在全家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p><p class="ql-block"> 正在这时,听说地主姚兴阁家的祖坟不知被谁给刨了,棺材板子被扔在乱石岗上没人要。父亲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机会,便试探着对我说:“家奇,明天咱俩去把那山上的棺材板子弄回来,正好盖猪圈用,怎么样?”我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废物利用,又能省下一笔巨款,便高兴地答应道:“好呀!反正也没人要,咱们不拿白不拿。”</p><p class="ql-block"> 说干就干。第二天黄昏,天色渐暗,我和父亲带上绳子和工具来到了山上。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厚重棺材板,父亲一边动手归拢,一边对着坟地方向默默祷告:“老姚啊,对不住了,家里实在太困难,揭不开锅了,只好借你的‘房子’给我家猪住几天,你可千万别怪罪我呀,没有办法,我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在旁边年轻气盛,不以为然地劝慰道:“爸,没事儿,他的房子又不是我们亲手扒的,我们只是捡了漏,他就算想找后账,也怪不着咱们头上。”</p><p class="ql-block"> 于是,父亲将几块宽大的棺材板搭成一个“马架”,扛在肩上,在前边走,我则扛着剩下的几块较窄的板子,跟在后面。那棺材板都是上好木料做的,虽年头久了,还是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生疼。天渐渐黑了下来,山路崎岖难行。当我们走到山下一个厕所旁边时,父亲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便想把肩上的马架卸下来,搭在厕所的矮墙上歇一会儿脚。哪知那厕所墙头不平,马架没放稳,加上父亲卸力过猛,那沉重的棺材板马架突然合拢,狠狠地夹在了父亲的脑袋上!</p><p class="ql-block"> 父亲顿时惊恐得大喊起来:“家奇,快来呀!我的脑袋被夹住了,快帮我弄开!”我一看大事不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扔下自己肩上的板子,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块要命的棺材板扒开。好不容易把父亲解救出来,父亲摸摸脑袋,还好,没有伤到骨头,真是有惊无险。事后,我一边给父亲揉着肩膀,一边半开玩笑半后怕地说:“爸,你看,这姚兴阁还真来找后账了!”</p><p class="ql-block"> 不管怎样,材料是弄回来了,猪圈总算盖了起来,看着这漂亮又结实的猪圈,我们心里特别高兴。可是,诺大的院子还是用秫秸夹的杖子,没有院墙,不仅不安全,风沙也大。砌墙又需要大量的石料,可盖房子欠的钱还没还完,哪还有钱去买石头?</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身为大队基干民兵的身份又派上了用场。我想方设法弄了些训练用剩下的拉火管、导火索、雷管和黄色炸药,和父亲一合计,决定去南山那个废弃的采石场“自力更生”。我们父子俩摇身一变,成了爆破手和采石工。</p><p class="ql-block"> 父亲负责掌钢钎,我负责抡八磅大锤打眼。这是我头一回抡大锤,心里既兴奋又发慌,由于没有经验,好几次都把父亲的手砸破。那石头硬得像铁块,大锤砸上去火星四溅。好不容易打出了一个像样的炮眼,我就把炸药管塞进去,插上雷管,接上导火索(算好撤离时间),再用黄泥把洞口封严。</p><p class="ql-block"> 一切就绪,我让父亲先撤到安全的草垛后面,自己则四处张望,确认附近没人后,又扯开嗓子大喊几声:“放炮了——,放炮了——!”然后,我拉动拉火管,转身就玩命地往回跑。等我刚跑到安全地带,还没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顿时,地动山摇,天昏地暗,无数碎石像炮弹一样满天飞舞,有些大块的石头甚至飞出了一里地远,落到了村子里的房顶上。</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完了!这是打筒了,可别砸着人呀!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后,村边传来老朱大婶惊恐的叫骂声:“这是谁作死呀?房子都快被砸塌了,要出人命啦!”</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听,知道闯祸了,赶紧从隐蔽处跑出来,陪着笑脸大声道歉:“对不起呀他大婶儿,是我!老王!没伤着人吧?房子咋样?”朱婶儿一看是父亲,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气也消了一半,转怒为笑:“哎呀,是老王大哥呀!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屋顶上砸了些石头,人没事儿。”</p><p class="ql-block"> 谢天谢地,当时正赶上中午休息,外面没人,又一次有惊无险,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后来想想,我们还是经验不足:黄色军用炸药威力巨大,我又恨债放多了药量,加上炮眼打得浅,黄泥封得也不够严实,才导致了炸药“窜天”。</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次教训,我们后续的爆破就谨慎多了。一炮接一炮地崩,由于我家院子大,砌墙需要几十立方的石头,工程量巨大,我们就在山上炸了一大堆。下一道工序就是往家运了,从那么高的山上往家运这么多的石头,谈何容易。</p><p class="ql-block"> 起初,父亲从城里的舅舅那借来了一辆马车。可是,当车装满了石头之后,由于下山的坡度太陡,那马胆小,死活不敢往下走,直往后坐坡,四条腿死死蹬着地。我和父亲连打带拽,累得满头大汗,才好不容易把第一车石头运下山。这法子太危险,显然不可行。于是,父亲又借来一辆手推车,父亲在前面弯着腰拉,我在后面用绳子拼命拽,山高坡陡,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翻下山沟,但条件所限,我们也别无他法,只能冒着危险,一车一车地往家运,最后终于全部运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但这还只是做了前期的准备工作,最艰难的工作才刚刚开始。砌墙是瓦匠活,是需要技术的,可是我和父亲从来都没干过,完全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请瓦匠?那得花不少钱,我们家拿不出来。母亲每天为我们准备吃喝,缝缝补补,洗洗涮涮,还要为我们担惊受怕,不就是为了省下这笔钱吗!再说了,事在人为,砌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技术,我们照样可以做好。</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决定“赶鸭子上架”,自己干!父亲凭着看别人干活时的记忆,一边摸索一边砌墙,我则负责和泥、递石头,打下手。刚开始,那墙砌得歪歪扭扭,像条蛇,进度也特别慢。但熟能生巧,后来越砌越快,越砌越好,最后终于全部竣工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白手起家,没花一分钱,历时数月,完成了如此巨大而危险的基本建设工程,不仅把猪圈盖好了,还把坚固的院墙砌起来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我们全家都感到特别地欣慰与自豪,这墙,不仅挡住了风沙,更挡住了生活的艰难。</p><p class="ql-block"> 可是,时隔不久,我家西院四队的会计王宽生,仗着自己有点权势,硬说我家的院墙占了他家门口的路,蛮横无理地要求我们把墙往里收一尺宽。我一听这话,火冒三丈,坚决不同意:“这墙是我和父亲一锤一钎炸石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凭什么让?他家的路宽一尺窄一尺关我屁事!”</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把我拉到一边,给我讲了清朝“六尺巷”的故事:当时的礼部尚书张英,因为老家的院墙和邻居吴家发生争执,家人给他修书一封,想借他的权势迫使吴家让步。张英接到家书后,马上回书一封:</p><p class="ql-block">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p><p class="ql-block">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p><p class="ql-block">后来,他的家人深受教育,将院墙主动让出三尺宽。吴家因受感动,也主动让出三尺,因而形成了著名的“六尺巷”,至今被传为美谈。</p><p class="ql-block"> 父亲语重心长地教导我:“家奇,做人要大度,邻里之间要和睦,为了这一尺宽的地方闹得不可开交,不值得。”我虽然听了心里仍不情愿,觉得那是对恶人的纵容,但在父亲的坚持下,最终还是忍痛将砌好的院墙拆了,往里收了一尺。</p><p class="ql-block"> 当然,那个无耻小人王宽生是不可能被感动的,自然是一寸土地也不会让出的。但父亲的宽容和智慧,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让我明白了在力量悬殊时,退一步并非软弱,而是为了家庭的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