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字:诗语明月</p><p class="ql-block">图片:诗语明月</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386961</p> <p class="ql-block">2020年的国庆,我们决定不进城,只进山。</p><p class="ql-block">不是不想热闹,而是对“热闹”本身,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倦意。那种倦意很具体——是手机里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是饭桌上必须端着的笑脸,是堵在高速路上进退两难的焦躁。我们几个人在群里聊起来,越聊越觉得,哪儿都不想去,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两天。</p><p class="ql-block">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往山坳里走,尽头便是沈家小院。算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利落。大门两侧矮墙上,盆花顺着墙沿列开,秋风里挺着枝叶,半点不见寥落。右墙角外斜逸出一片竹林,衬着成都平原特有的疏朗秋光,翠竹浸了天色,越显翠色葱茏;风穿林而过,簌簌轻响漫进院来,满是山野的清寂气。</p><p class="ql-block">小院主人是位三十岁上下的沈姓小伙子,平头,白净面皮,气色红润,透着山里人的爽利。见我们车到,他老远就伸着双手快步迎上来,连声说着“欢迎欢迎”。我们也紧走几步上前回握,掌心的热度实打实传过来,那份不加掩饰的热乎劲儿,倒让我们有些难为情。我握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一路上在车里反复琢磨的那些烦心事,那一刻竟觉得有些遥远了。</p><p class="ql-block">说起来,若不是朋友燕提前相托,这处只作避暑的僻静小院,国庆里他大可以自己出门游玩,未必会守在这里招待我们。毕竟这里本就不是什么景点,除了七八月避暑的人,平日里少有人来。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特意选了这儿——国庆大假哪儿都是人挤人,我们既不愿去凑那份热闹,也怕给人添乱,就想找个安安静静的角落,歇上两日。落叶纷飞的深秋时节,守着这一方小院,倒真是难得的静谧安逸。</p> <p class="ql-block">把我们安顿妥当,小沈转身就扎进厨房,生火添水,马不停蹄地张罗晚饭。我站在院子里,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闻到油烟裹着葱姜的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就松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天色一点点沉下来,黑丝绒似的夜幕漫过山脊,檐下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把人影晃得轻轻摇曳。不多时,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圆桌,各色香气裹着暖意漫开来。大家依次落座,他先给四位女士斟满梨花酒——酒精度不高,汤色微黄,清透莹亮,凑近了是淡淡的梨花香。那边邓哥拧开了劲酒,给我、才哥和他自己各倒了大半杯。</p> <p class="ql-block">杯盏一碰,先齐声祝一句“国庆快乐,身体健康”。才哥性子爽,笑着撂下话,说今晚定要“一醉方休”。灯影映着酒液,杯盏往来间觥筹交错,不知不觉两瓶酒就见了底,人人脸上都浮了层薄红。</p><p class="ql-block">我记不清那晚具体说了什么。只记得才哥端着杯子,忽然就沉默了,盯着院子里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们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没人接话。邓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又倒了半杯。那一刻山风从竹林穿过来,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追问答案。有些问题,在那样一个夜晚,本来就不需要答案。</p> <p class="ql-block">带着几分微醺,才哥去拉开了车门,打开车载音响,强节奏的摇滚乐顺着山风漫进院子。我素来知道,他最偏爱这样的曲子。可那天晚上,他选了一首慢的,老掉牙的《光阴的故事》。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湿了。</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微雨初晴,天却阴得沉,没有星星,连半片月影都看不见。小沈拉开了楼廊的灯,光不算亮,在这僻静的山坳里,却已算得上奢侈。才哥提议跳三十二步,他打头站在最前面,我们便跟着他,扭动着有些僵硬的身子踩拍子。我踩错了第三步,撞了旁边的姐一下,她笑骂我“笨”,自己却也跟着乱了,整支队伍笑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p><p class="ql-block">微光摇摇晃晃,人影错错落落,大家跳着、笑着、唱着,半点不觉得倦。我记得跳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停了半拍,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才哥的大嗓门,邓哥笨拙的舞步,几个姐姐笑得弯了腰,小沈站在廊下也跟着轻轻晃。那一刻,我鼻子一酸,说不出为什么。</p><p class="ql-block">跳累了就歇,歇够了又笑闹。等到舞也停了,歌也歇了,山风卷着夜凉漫过来,虫声渐起,整座小院,便伴着满院的余温与酒意,渐渐沉入了深深的夜色里。临睡前我站在廊下,闻着空气里残存的那一点梨花香和柴火气,想,这样纯粹松弛、无忧无虑的夜晚,这辈子大概不会太多。</p> <p class="ql-block">六年过去,时光匆匆流转,很多场景早已模糊。可我常常想起那座山院,想起那盏温柔不耀眼的灯。想起才哥那句没人接的话,想起自己站在人群外偷偷红了的眼眶。</p><p class="ql-block">我渐渐明白,我们记住的,或许不只是那一夜的暖——而是在一个越来越拥挤、越来越匆忙的时代里,我们曾短暂地、奢侈地,拥有过一段不必赶路、不必应酬、不必成为“游客”的时光。那晚我们喝的不是酒,是终于可以卸下伪装、随心自在的一点点喘息。</p><p class="ql-block">那座沈家小院,像一枚被山风磨亮的旧铜扣,扣住了一小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庆。檐下的灯,稳稳亮着。亮在六年前的山坳里,也亮在此后每一个需要“安静”的夜里。</p><p class="ql-block">只是我偶尔会想,那年灯下笑语晏晏的人,什么时候能再完整聚齐呢?这样想着,心底总会轻轻空出一块,装着岁月的温柔与浅浅遗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