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处听雨，深时见云——神农架避暑记（上）

若雪听梅

引子

进入八月，便是武汉最热的季节。晚饭时，妻忽然搁下碗筷，望过来对我说：“太热了，找个近处凉快的地方去避避暑吧。”

“正合我意。”我随声附和。于是打开手机，搜了几处自驾不远地方：九宫山、薄刀峰、天堂寨、张家界、神农架。妻最终选了神农架——那里夏日凉润如秋，更是她未曾踏足的地方。

主意既定，即刻清点行装，备齐日用，又在网上觅得一家民宿。与主人简短交谈，看了房间照片，觉着妥帖，便敲定明日出发。

一

翌日微明，我与妻从黄家湖北岸启程。过长江，经径河收费站上高速，转而西行，沿沪蓉高速穿应城、京山、钟祥、当阳、荆门，中午一时，抵达巴东沿渡河下高速。路旁农家小店用了午饭，稍作歇息，继续赶路。约下午三时，到达神农架坪阡古镇预定的“十里七缘”民宿。

老板姓鲁，三十多岁，英俊精干，热情爽利。接过行李箱，引上二楼。房间窗明几净，晒过的被子有一种太阳的味道，温暖而干净，让人安心。小鲁耐心听了我们的行程，补上几条中肯建议，告知用餐时间与注意事项，细问饮食忌口、咸淡喜好、偏辣还是清淡，再三叮嘱：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这里的温度与武汉判若两个世界。清晨出发时还热浪扑面，此刻虽艳阳高照，却缕缕有清风从山谷间送来，二十一度，空调全然多余。窗外青山层叠，绿意葱茏，云雾从山腰任意飘荡，时聚时散。这哪里是暑天？分明是王维笔下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回想三十多年前走进军营来到武汉，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每年探亲假，大都选在七至八月，躲进湘中那方被稻田与竹林环抱的老屋。现在想来，那实在是一桩奢侈的幸福。如今双亲故去，家已渐渐模糊，剩下的只有归途。

晚餐二荤一素，菜品精巧，口味清爽，是小鲁的岳母做的，还特意为我们新入住的添了一道菜。她又挨桌询问次日早餐吃馒头稀饭还是面条，殷勤周到，甚是温馨。我心里暗算：一百二十元包吃包住，搁在别处，怕是找不到这般实惠。

饭后与妻漫步坪阡古镇。古镇位于神农架大九湖湿地公园内，海拔约一千七百米，四周被原始森林与湿地环抱。镇子不大，街道“三纵两横”，盐溪河穿镇而过，两岸屋舍依山而建，多为酒店民宿，土家风格浓郁，旅拍店、小酒馆、茶社俱全。这里是进入大九湖的要冲，夏日早晚人潮涌动，一个山坳小镇竟聚集两万余人，多为避暑游人。市面繁荣，摊贩林立，山货小吃价格公道。当地水果新鲜诱人，李子六元一斤，甜脆生津，买了两斤，食罢过瘾，又添一袋。

夜色降临时，小镇换上另一副妆容。柔和的夕照与初上的华灯交织，映在盐溪河清浅的流水里，波光摇曳，恍若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只是比那古籍中的想象更加生动、更加热闹。晚间七点半，锣鼓声骤然响起，游人纷纷涌向九湖大戏台。台上，一位来自东北长春的主持人，操着纯正的普通话，向四方来客致意。《盐道往事》大型实景剧正在开演，偏偏天公不作美，一场骤雨忽然泼下，将刚刚开始的演出浇得七零八落。众人四散奔回客栈，衣裳尽湿，却也不觉遗憾——这里的夏夜，这样的演出，每晚都有。

回店洗漱后，倚在床头，翻开随身带来的《浮生六记》。不知何时，字迹渐渐模糊，人已沉入梦乡

二

八月三日，天色微明。习惯了早起的我辗转难眠，索性穿衣洗漱，准备到附近蹓跶。推开房门，一股寒气猛地浸袭，浑身打了个冷颤——这里的清晨，还真有点冷。于是折回房间穿上外套，重新出门。

走出酒店，顺着面前马路缓坡而下，来到盐溪河边。小溪已涨水，水位比昨日高了许多，且变得有点浑浊，许是昨夜那场雨的缘故。几个年长的老人在溪边一块空地打太极，动作舒缓，像与流水合拍。对岸栈道上，三两个游客踱步拍照，四周青山如屏，水流花放，山上白云游荡，小镇炊烟袅袅。七点钟，街面人车陆续增多，市面开始渐渐热闹。

七点半，妻在屋里喊我吃饭。餐桌上摆着馒头、稀饭、鸡蛋，几样小菜，都是家常味道，很是合口。店员多次知会不够再加。早上一起就餐的还有两对年长夫妇，一对来自重庆，一对也是武汉的，已住一个星期，面色从容，彼此相见都带着善意的微笑。他们聊起去过的神农架景点，语气闲散，悠然安详。

神农架核心景区主要分为大九湖、神农顶、神农坛、官门山、天生桥和天燕六大景区。天燕在北部，其余都在南部；其中神农坛、官门山、天生桥则集中在木鱼镇附近，住宿以木鱼镇和坪阡古镇为中心。从木鱼镇往坪阡古镇，必须翻越神农顶，而大九湖则藏在坪阡以西。六大景区之间由G347、S284相连，路虽蜿蜒，倒也算畅通。买套票比较划算，二百六十九元一人，含六大核心景区，一个星期内有效，不限次数。

早晨八点，我们驱车沿G347前往大九湖。路面窄而紧，勉强容两车交会，弯道一个接一个，车速只能压在四十上下，方向盘在手里不停转来转去。我坐副驾，不停提醒“慢点慢点”，妻便笑我比导航还勤快。约半个小时后，到了第一个景点：神农架大九湖湿地馆。

步入馆内，迎面便是关于大九湖地质演变的宏大叙事。图文、模型、多媒体演示交织在一起，把那段跨越亿万年的地球记忆还原得生动活现。原来，这片海拔1700多米的亚高山湿地，并非天生如此。早在约二十七万五千年前，扬子板块与华北板块碰撞挤压，冰川创蚀与石灰岩溶蚀的共同作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岩溶湖。随着气候转暖，冰川消融，泥沙淤积，湖泊渐渐变为浅湖、沼泽，死亡的植物层层堆积，形成厚达数米的泥炭层。透过玻璃端详泥炭样本，竟像是时空对话，感知时间沉淀的厚重。

大九湖地处渝鄂交界，坐落于长江与汉水的分水岭上，曾有“一脚踏三省六县”之说，总面积约3万亩，平均海拔1730米。在这“抬头见高山，地无三尺平”的群山环抱间，大自然居然留出一块南北长约15公里、东西宽约3公里、面积约17平方公里的平川，实属罕见。四周群山高2200至2800米，中央平原则只有1700余米。无外来河流补水，也无地表河流排水，汇水大多通过地下岩溶裂隙或西北部的溶水洞潜入暗河，水文奇特诡异，自古就有“水从天而来，水从地下走”之说。展馆细致揭示了盆地水体如何经落水孔汇入地下暗河，最终成为汉江支流堵河的源头——如今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重要水源涵养地。

展馆展示了大九湖的人文历史：薛刚屯兵的营寨，盐道往来的足迹，农耕文明的遗存，战乱中避难者的身影。这片湿地曾是盐巴的源泉，川鄂古盐道由此穿行；也曾是乱世中的藏身之所，农耕火种在群山间默默延续。而比人事更古老的，是这里的草木生灵——珙桐、红豆杉、金丝猴、林麝，无数奇花异草与珍禽异兽在此栖息。标本栩栩如生，附有科普链接，揭秘解答未知，满足人的好奇，更添几分敬畏与责任感，也因此多了几分深邃和神秘。

大九湖，顾名思义是九个湖泊，当地自古以数字编号称呼湖泊，谓一至九号湖。后来景区开发时为九个湖泊量身定制的“雅号”，分别为天籁、天问、天语、地缘、地脉、地神、人和、人道、人寿湖。并每湖配有注解，前三个湖冠以“天”字，天籁关乎听觉的纯净，天问关乎视觉的迷思，天语关乎心灵的领悟，仿佛人在自然面前层层递进的觉醒。中间三个湖以“地”为名，地缘是情感的牵连，地脉是历史的沉淀，地神是自然的馈赠，将湖泊与楚蜀秦巴的山魂、与大唐薛刚屯兵的野史勾连在一起。末段三个湖落在“人”字上，人和是返璞归真的和谐，人道是忠孝礼义的持守，人寿是超越年岁的永恒，使一片湖泊最终照见了人的生存与归宿。从“晨雾弄箫，晚霞抚琴”到“不与年岁计，长河留丹青”，将九个湖泊串联成一部宏大的哲学长卷。每一泓碧水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意象与精神寄托。先民只以数字朴素地标记它们，而后来者却从中读出了天地人和的低语。

一号湖距湿地馆不远，驱车几分钟便到。这里是九湖起点，水面不大，更像一片沼泽，野草丰茂，灯芯草一丛丛立在岸边，让我一下想起儿时——那时我们常把灯芯草撕成小茶盘状，端到大人面前装模作样“敬茶”，仪式感十足，如今想来实在滑稽。对岸有成群牛羊低头吃草，颇有高山草甸的味道。湖水并非翠绿，而是偏黑偏褐，当地人叫它“黑湖”。

二号湖又名天鹅湖，有天鹅出没。这里视野开阔，地势平坦，是摄影的好地方。时近十点，天色阴沉，能见度不高，晨雾自然也没见到。说实在的，我自小在山间长大，池塘、水库、小溪见惯了，眼前景致——除了车多人多、马路宽些、山更高些、多了些人工设施——其余与乡村所见并无太大不同。湖面薄雾、湖水清澈、草木倒映，这些在老家晨起时常能见到，有时大雾浓得能见度只有几米，直到中午才散。只是后来进了城，这样的晨景很少遇见了。

二号湖旁有一片天鹅苑林，修剪得精致，可惜大门紧闭，只能隔着栅栏远远望一眼。这时天开始飘起小雨，我们赶紧钻回车里，继续往前开。

三号湖何时经过的，竟完全没留意——大概是注意力都放在了弯弯曲曲的路上。四、五、六号湖因水质监测封闭，只能把车停在路边，远远眺望，但见一汪湖面静静卧在翠绿丛中，像一块沉静的墨玉。车子继续前行，本来左转可直达七、八、九号湖，路却封了，再往前便是通往竹山的方向。只好原路返回景区入口，在“U”形路口走另一条路去鹿苑和七、八、九号湖。

在鹿苑景点区未停车，先顺路左拐，至重庆与湖北的交界处。褐色岩石矗立山头，上用行书刻着“重庆”二字，醒目而沧桑。此处距巫山130公里，再往前便入重庆地界。站在界碑旁，一边是神农架国家森林公园，莽莽苍苍如海；一边是五里坡国家自然保护区，群山万壑似屏，风从两边吹来，竟各有不同的凉意。

折返后，车停在鹿苑景点入口，步行约十分钟才正式入园。四周高山耸立，中间低洼平坦，水草丰美，气温凉丝丝的，难怪梅花鹿喜欢。时值旅游旺季，游人如织，鹿苑有鹿食售卖，一进圈栏，便有二三十头梅花鹿围拢过来，湿漉漉的鼻尖蹭着手心讨玉米粒，舌头一卷，痒酥酥的，惹得妻又笑又叫。这些生灵眼神澄澈如湖底卵石，想来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不过鹿苑毕竟是兽类聚居之处，空气中飘着淡淡臭味，路旁有一架空地笼，里头十几只山鼠来回穿梭，机灵得很，游人纷纷投食，倒也有趣。

七、八、九号湖，自驾车不能前往。若步行来回二三小时。想到刚刚看的一、二号湖，心中觉得不过如此，便悻悻然返程。车子在盘山路上缓缓而下，雨也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