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万年逍遥风</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11326918</p><p class="ql-block">图 文:万年逍遥风</p> <p class="ql-block">沈培之是我小学时的语文老师。那时候他年轻,上课有板有眼,对谁都一样,看不出对哪个学生特别偏爱。我毕业以后,很多年没见过他。等我参加工作了,才知道他早已是乡里那所大校的校长。</p><p class="ql-block">我曾问过他:“沈老师,您还记得我吗?”</p><p class="ql-block">他想了想,摇摇头说:“那么多学生,咋都能记住。”</p><p class="ql-block">他记不住我,但我记得他。他后来为我做的那些事,他自己恐怕早忘了。我一桩一件,都记着。</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早的那束光——不刺眼,不张扬,却一直亮着。</p><p class="ql-block">我和沈书记的直接交往始于1982年,那时他还是校长。期中考试后,乡上组织检查。随堂听汇报课,我上的是《狼牙山五壮士》,这节课的字词教学,陪同听课的沈老师听后毫不掩饰地赞不绝口,拿去教案,和当时的领导研究半天,便直接找我谈话,问我想不想去他的学校。那是乡上第二大校。别人打破头都挤不进去,看到他竟然亲自来请,简直是喜从天降,自然满口应承。</p><p class="ql-block">没承想。没有几天,自己就被抽调到乡中心小学,后来才听说沈校长和领导大吵一架,说他说话不算数。</p><p class="ql-block">我实在惭愧,我一个毕业才一年多的毛头小子,让德高望重的他,去硬刚领导,还给领导扣说话不算数的帽子。</p><p class="ql-block">随后,那位教案被评为乡优秀教案,他拿回原稿,亲自刻印了几十份儿,全校人手一份,让大家照着学。</p><p class="ql-block">后来一些爱嚼舌头的人说,他是我父亲的同学,才这样卖力为我造势。但我知道。他俩根本就不认识。沈校长大人大量,自然一笑了之,依然我行我素,毫不收敛。</p><p class="ql-block">五年以后,我已在新的学校担任语文教研组长,但中途有老师调离,学校派我堵枪眼,于是我这个语文教研组长带的竟是四年级两个班的数学。我接手还不到两星期,乡上检查。这次的组长是沈老师,他一看课表,说教导主任,“笑话,简直是胡来。”</p> <p class="ql-block">一锤定音,就听我的数学课,二话不说,带着浩浩荡荡的听课大军直奔教室。教导主任脸都白了,这个娄子太大了,弄不好校长非让他吃不了兜着走。</p><p class="ql-block">他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我无奈了,自己撑吧,好在是应用题教学,那可是我最拿手的。一节课出乎意料地顺利,我超常发挥,学生密切配合,“下课。”我刚出声,铃就响了,学生起立,听课的大都没动,笔还在听课记录上移动,教导主任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我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不知道哪儿错了。</p><p class="ql-block">沈校长收起笔,站起来,“下一节不听了,评课。”</p><p class="ql-block">转向我,“你下去准备一下,10分钟够不够?你先说,然后大家再评。”</p><p class="ql-block">脸上没有一点表情。</p><p class="ql-block">我的腿肚子都打颤了,这么大的阵仗,30多人听课,都是乡上的骨干,本就压力山大,又接二连三地突然袭击,牙一咬。心一横,就点点头说“行!行!”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评课进行得非常激烈,各种说法都指向一个焦点,新的教法,有过程,有效果,很成功。评课一拖再拖,直到放学铃响。做会议记录的主任,忙得头上冒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p><p class="ql-block">吃饭去的路上,沈校长叫住我,沉吟半晌才说。“你过去教过数学没有?”</p><p class="ql-block">“实习时上过两节,是五年级的分数。”</p><p class="ql-block">“下学期当数学教研组长吧。”他罕见地笑了笑。</p><p class="ql-block">第二学期我就被学校调整为数学教研组长。一年后,主任高升校长,我荣升主任。</p><p class="ql-block">十几年后,我调到中心学校任校长,他早已是功成名就的书记,这是我和他在一个学校工作的开始。</p><p class="ql-block">他这个书记原来当得并不轻松。前几任校长一到任就高升,副校长年轻,学校连续出事,忙得他焦头烂额,他那些老伙计笑他,“人家当书记是定海神针,你当书记是擦屁股专业户。”</p><p class="ql-block">一见我的面,他劈头就是。“你如果干几天就走。我就不当这个书记,教书去。”</p><p class="ql-block">我自然不敢造次说,“听组织安排。”</p><p class="ql-block">他不满地哼了一声,“都是一些滑头。”</p><p class="ql-block">我说:“你干了一辈子校长,我再当你一回学生,跟你学咋样?”</p><p class="ql-block">“你跟我学?”他摇摇头,走了。</p><p class="ql-block">从此,他遇见什么事都躲,胆小得令人不可思议。</p> <p class="ql-block">上任没几个月,事就出来了。一位责任心很强的班主任被顽皮的学生气爆了,年轻气盛,随手就给了那个胆大包天的两巴掌。</p><p class="ql-block">临近放学,我们都不知道这事儿。</p><p class="ql-block">学生刚回家,一位三大五粗的中年人冲进校门,沈书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家长闯进我的办公室咆哮道:“把某某某给我叫出来。为啥打我娃?”</p><p class="ql-block">我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点不慌,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校长,我的老师打了学生,就是我打了学生。脸在这儿,老师咋打的你儿子?你就咋打。”</p><p class="ql-block">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手翻来覆去,不知放哪儿才好,后来干脆背了起来,连我给他递的烟都不敢伸手接。</p><p class="ql-block">这时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由分说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中年人赶走,给我回话,“校长不生气,老师教育学生是应该的。我儿子脾气不好,都是我惯的,我回去好好收拾他。”</p><p class="ql-block">我搬来椅子。让满头大汗的老人坐下说,“怎么教育都不能打,你放心,这个老师我会好好教育,这样的毛病不能惯。”老人一听,急了,“不准处分老师。教育就行,学生就是管的,我那孙子什么样,我知道。不管还不上了天?我念书时老师经常打手板。敢不听话……”</p><p class="ql-block">临走时,老人还再三要求,不要和老师过不去。</p><p class="ql-block">下午我买了一些零食,和犯错老师一块亲自上门赔礼道歉。沈书记咋都不去,还说,“那家人如果把老师打了咋办?我想还是不要去好。”</p><p class="ql-block">没办法,我俩去了。</p><p class="ql-block">过后他说,“你小子有种,咋扛都不跑,是块料。”顿了顿加一句,“这才像我的学生。”</p><p class="ql-block">平时他才不认我这个学生,说我太愣。</p><p class="ql-block">后来他劝我不必兴师动众,他专门找那位老师谈话。从此后,那位老师见面只称沈老师,从不叫沈书记。多年后,这位老弟也升任校长,现在已经资深了。沈书记去世时,他从几十里路外赶去。那躬鞠得比谁都庄重,眼里含着泪水。</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才懂,他的“躲”,从来不是怯,是光——他把自己隐在阴影里,好让身边的人被照亮。</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他躲了两年,清清静静地当他的书记,专心撰写他的校史。我愣了两年,奇怪的是,学校从此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有人说我管理有方,有人说我缺乏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p><p class="ql-block">他什么都不说,有人问他,他摇摇头说,“时代变了。”</p><p class="ql-block">可我分明看见,他那件旧衬衫的背影,在喧闹的校园里,像一盏不急着点亮的灯,静静地等着谁来接续。</p><p class="ql-block">他退休时,我送他回家,他说,“专职书记吧,你和他们不一样。”</p><p class="ql-block">他们是谁没说,哪儿不一样,也没说。</p><p class="ql-block">一次,我遇见和他一块儿当校长的退休林书记,谈起沈书记,他看了看我,思虑再三,才开口:“你沈书记在我们这一袍里,是最有担当、最呆板、最认死理的。”</p><p class="ql-block">他见我一脸不解,笑了笑。</p><p class="ql-block">“他当校长很早,年轻时的事,你连想都不敢想。为了学校的地畔子,和邻居干仗,干不过,抱着被子在公社院里睡了三天,把墙垒起来了。那个愣劲儿,一点都不输你。”</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就说你吧。为了一个语文老师,他跟公社主任吵了一架,骂老郭(当时的中心校校长)不讲武德。后来听了你的数学课,回来高兴了好几天。”</p><p class="ql-block">那束光,原来早在1982年的那间教室里,就已悄然亮起。</p><p class="ql-block">他不说了,长长叹口气。</p><p class="ql-block">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我才想起沈书记退休时说的话。</p><p class="ql-block">林书记沉默许久说。“你呀,太较真了,不通世故。是个低头干事的料。”林书记久病缠身,不便长时间打扰,回去后我想了许久。</p><p class="ql-block">在学期末,递交了辞职申请,如愿以偿地和我的老师一样,当了专职书记。接过他未完成的校史,一笔一画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他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亮的那束光。他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