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中

Bza

一场秋风裹挟着秋雨，天气忽然就凉了。秋风刚卷走暑气，秋雨又捎来几分冬日的寒意，昨天还是短袖T恤，今天穿上了厚的外套，仿佛今年的秋天要比往年短许多。

这场秋雨赶在了国庆节，从十月一日便落下来，一直淅淅沥沥没有停歇。夜里下，白天又下，雨水打在树叶上、房顶上、地面上，滴滴答答作响，叫人心中憋闷。原本我还打算寻一处风景好的地方看看秋色，连绵的冷雨，一下子扫尽了出游的兴致。我整日待在家里，翻几本小说打发时光。

趁着雨势稍缓，我出门透气，一路上遇见几个熟人，全都在发牢骚：“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没了，原先的出游计划打乱了，这十一假期算是白过了！”

人大抵都是这样，久旱的时候盼着下雨，雨下得多了，又心生厌烦。想来龙王爷也着实为难：久久不落雨，地里庄稼快要枯焦，农民无计可施，便焚香烧纸，祈盼天降甘霖；可一旦大雨来了，赶路的行人、晾晒粮食的人家又要抱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这个时候下雨。世间万事，很难叫所有人都称心如意。

我家离集市不远，就缓步来到集市上。说是集市，并无固定设施，这条路很少过车，久而久之便自然形成了农贸市场，也叫马路市场。路面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起小小的水坑。十几个从乡下赶来卖菜的农人，依旧把蔬菜摆在露天的路面上，任由细雨淋着，菜叶上挂满水珠；也有人撑起一把旧伞，静静坐在伞下等候买菜的主顾。这些卖菜的清一色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菜的种类不多，全是地里刚收的时令鲜蔬：白萝卜、红萝卜、大白菜、小白菜、梅豆角、青椒和小葱。

买菜的人却很少，只见三五个人打着雨伞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看。

我问一位菜农：“下雨天，还过来卖菜呀？”

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抬起头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黝黑的脸上爬满皱纹，眼角的纹路，像两片银杏叶贴在上面，估摸着已经七十多岁，我也不便开口问他的年纪。

他开口答道：“年纪大了，外出打工没人要了，自家种了半亩菜，拉到城里换点零花钱。这秋雨下不大，就算下急了，躲到两边店铺屋檐底下，也淋不透衣裳。”

“家里儿女不给些零花钱吗？”

“给倒是给，可他们手头也紧，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两个孩子在城里上学，还要上各类辅导班，又买了房子，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哪好总伸手跟他们要。身子还能动，就不想依靠小辈。自己挣来的钱，花着踏实。向儿女张口要钱，实在难为情。再说逢年过节，总得给孙儿孙女包个三五百的压岁钱，不然倒像自己真的老了，一点用处都没有。”

“老哥，真是不容易。”

“庄稼人，本来就是土里刨食。能干就干呗，不干哪来的吃食。劳动惯了，真要成天闷在家里，反倒憋出毛病。”

“一天大概能卖多少钱？”

“说不准，有时十块八块，有时三五十块。再加上政府发的养老金，我们老两口吃穿不愁，已经很知足了。”

这便是五十年代这一辈人简单的生活追求——衣食无忧。

我蹲下身挑了几个白萝卜，准备回家包水饺。问他价格，他说一元一斤。上秤一称，四斤二两，老汉只收我四块钱，笑着说：“自家地里种的，零头就免了。”

乡下人就是这般实诚，若是在超市，怕是一分钱都不会少算。

我又问这位老哥：“你看这场秋雨，下得好吗？”

“当然是好雨。秋庄稼大都收完了，只剩地里的红薯。这一场雨落下来，正好整地种麦。老话讲麦收胎里富，墒情好了，来年必定是个好收成。老天爷真会给农民打算，这就是风调雨顺。”

“下雨，不耽误你卖菜吗？”

“卖菜是小事，种小麦才是顶要紧的大事。少卖一天菜不算什么，要是没有雨水，抗旱种麦，那可要花一大笔本钱。”

我和这位老农越聊越投机。我也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对土地、庄稼，对朴实的农人，有着割舍不断的情怀。

我从兜里掏出五元钱递过去，老汉要找我一块钱。我连忙说不用找了，下雨天出来卖菜太辛苦。我提着萝卜走出好几步远，谁知老汉竟快步追上来，把零钱硬塞到我手里，嘴里不停念叨：该咋是咋，一码归一码。

我只好收下钱，笑着说道：“老哥，你做事也太较真啦。”

递钱给我的那只手，粗糙干裂，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我回头望了一眼卖菜的老汉，他已经退到店铺的屋檐下避雨。我心里安然了许多。

原本因为秋雨不能出门游玩，心里还有几分怅然。可今日和老农一席闲谈，心头敞亮起来。平日里总感叹生活里种种不如意，和眼前这位雨中谋生的老农一比，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忽然喜欢上了这场秋雨。老哥说少卖一天菜不算什么，于我而言，没能外出观赏秋色，又算得上什么呢？一场秋雨把大地浇透，农人趁着好墒情种下麦子，来年的丰收便有了盼头。真是场及时雨呀！

秋雨把我的衣服打湿了，但我还是想在秋雨中多走一会儿，不觉得冷，反觉得神清气爽。

古人有诗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却说：好雨知时节，中秋乃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