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五十二章 踏川面世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五十二章 踏川面世</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建军从广州回来的第七天,日子看起来恢复了正常。</p><p class="ql-block">手提箱交给了牛河秀,牛河秀看完之后撕了一张名单,剩下的锁进了她自己房间的柜子里。建军问过一次里面到底是什么,牛河秀只说了一句:“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建军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能让牛总撕掉一张名单的东西,绝不是小事。</p><p class="ql-block">沈若溪走了。那天晚上在皮城三楼的走廊上,她对准牛河秀的那一幕,建军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沈若溪手持一个东瞄准一下,又收了,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建军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建军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从黑暗中飘回来的话:“告诉牛总,欠她的,我会还。”</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个暗处的人影,建军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但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他总觉得,那个人还在。就在村子周围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温州话特有的短促和利落:“老字号新注册商标叫雁渡,出高端,出口国外,用你寄的样品出新品,收到后,技术部都说质量达标。先下五千双鞋面的料。合多少张皮你自己算,月底之前能交货不?”</p><p class="ql-block">建军蹲在原地没站起来,把温度计搁在池子边沿,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一双鞋面用皮大概零点一四张,五千双是七百张。加损耗、加裁边废料,凑个整八百张。他说:“八百张。月底之前能交。”老周说:“那就八百。他们年底铺新货,头一批量不大,但后面还要加。你这批要是稳,全年单子就定了。”建军说:“稳。”</p><p class="ql-block">电话挂了之后,建军还在原地蹲着。他手没动,脚也没动,就那么蹲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像一只刚落下来的鸟,翅膀还没收拢。二蛋从草场那边过来,腋下夹着一卷铁丝,路过看见建军蹲着不动,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蹲着干啥?”建军没抬头:“签了。”二蛋把铁丝换了个胳膊夹着:“签啥了?”建军说:“雁渡鞋业。温州的牌子,下了五千双鞋面的单。”二蛋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浸水池边上,水面映着他们俩的脑袋,一左一右,像两个对望的倒影。二蛋说:“多少?”建军说:“八百张皮。”二蛋想了一下:“八百张皮,得多少头牛?”建军说:“大概八十头。”二蛋说:“八十头牛换成鞋,得走多远?”建军说:“走多远不知道。但订单是雁渡大品牌,出口国外。”</p><p class="ql-block">雁渡的订单不会等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订单签下来的第三天早上,二蛋在二期工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p><p class="ql-block">二期工程是牛兴旺今年最大的项目,在村西头新建二期,标准化皮料加工车间,预计年底完工。地基已经打好,钢架结构立了一半,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立柱。二蛋现在是搬运工,每天负责把水泥和砂石从堆放点运到搅拌机跟前。</p><p class="ql-block">那天他推着一车砂石经过二号立柱的时候,注意到柱脚的钢筋笼子里有一片白色的粉末。不是水泥灰,水泥灰是灰色的;也不是石灰,石灰是一块一块的。这片粉末细得像面粉,颜色雪白,在灰色的钢筋水泥背景下格外扎眼。</p><p class="ql-block">二蛋放下推车,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粉末很细,手感滑腻,闻起来没有什么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钢筋笼子绑扎得还算规整,但有几处箍筋的间距明显比图纸上要求的宽,焊接点也不够饱满,有的地方甚至只是点了一下,根本没焊透。</p><p class="ql-block">二蛋虽然读书不多,但在工地上干了几个月,基本的门道还是懂的。钢筋笼子绑成这样,灌了混凝土也达不到设计强度。再加上这来历不明的白色粉末,他心里咯噔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找建军。</p><p class="ql-block">建军正在皮城一楼的办公室里跟李师傅商量雁渡订单的裁切方案。二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建军,你跟我去趟工地。”</p><p class="ql-block">建军看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样板纸:“怎么了?”</p><p class="ql-block">“你去看看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建军跟着二蛋来到二期工地,蹲在二号立柱的钢筋笼子前面。二蛋指了指那片白色粉末:“你看这是啥。”建军蘸了一点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绕着钢筋笼子走了一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箍筋间距超标、焊接点虚焊、有几根主筋的位置甚至偏离了设计轴线。</p><p class="ql-block">“这是谁负责的?”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二蛋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p><p class="ql-block">“包工头姓刘,南河那边的,说是兴旺叔找的。”</p><p class="ql-block">建军没有说话。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对二蛋说:“你先别声张,我去找兴旺叔。”</p><p class="ql-block">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白色粉末,你取样了没有?”</p><p class="ql-block">二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他蘸的那一点粉末:“取了。”</p><p class="ql-block">建军接过塑料袋,看了二蛋一眼:“你脑子转得挺快。”</p><p class="ql-block">二蛋说:“跟你学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看到照片和粉末样本之后,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他把粉末样本装进一个信封里,锁进了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老张,我问你个事,二期工地的钢筋,是哪家的货?”</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牛兴旺的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旁边,等他开口。</p><p class="ql-block">“钢筋是县城一个叫宏达建材的供应商送的。”牛兴旺终于说话了,“老张说,别人说是沈国良下属分公司。”</p><p class="ql-block">这个名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p><p class="ql-block">建军说:“查一下,是不是有沈国良的影子,用他的钢材,在咱的地基上出了问题,这已经不是巧合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二期工地。钢架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在这井然有序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烂掉。</p><p class="ql-block">“白色粉末送去化验了没有?”牛兴旺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蛋取样了,我正准备送去县里。”</p><p class="ql-block">“去吧。结果出来了直接告诉我,不要经过任何人。”</p><p class="ql-block">建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p><p class="ql-block">“建军。”牛兴旺叫住他。</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你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你跟牛总汇报没有?”</p><p class="ql-block">建军停了一下:“她说,进一步收集资料,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沉默了片刻:“她是对的。有些事,知道得早了反而坏事。”</p><p class="ql-block">建军没有追问。他走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变化,然后快步往楼下走去。</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皮城大门的那一刻,马路对面的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天傍晚,建军从县城送完粉末样本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摩托车停在皮城门口,正要往里走,余光扫到地上有一个东西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捡起来一看是一枚纽扣。</p><p class="ql-block">铜质的,直径大约一厘米,表面刻着一个字母:Z。</p><p class="ql-block">建军把纽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环顾四周。皮城门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p><p class="ql-block">他把纽扣装进口袋里,走进了皮城。</p><p class="ql-block">这枚纽扣,跟他在广州白云区那个小区门口捡到的那一枚,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雁渡的订单正式下达的那天,牛兴旺在皮城三楼召开了一次生产调度会。</p><p class="ql-block">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排产。五千双鞋面,八百张皮,二十五天工期。李师傅算了算现有的产能,片皮机一台、裁断机两台、缝纫机四台,满负荷运转的话,每天大概能出两百双鞋面的料。二十五天刚好五千双,一天都不能停工,还不能出任何差错。</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么排。从明天开始,所有设备优先保障雁渡的单子。其他零散订单往后压一压。”</p><p class="ql-block">大家都没有异议。只有牛河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会议桌的最远端,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都没喝。</p><p class="ql-block">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牛河秀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牛兴旺叫住了她:“河秀,你是不是有话要说?”</p><p class="ql-block">牛河秀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她看着牛兴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牛总,我想上一条皮鞋生产线。”</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笔帽拧紧,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做谁的牌子?”</p><p class="ql-block">“做咱自己的。”</p><p class="ql-block">“叫什么?”</p><p class="ql-block">“踏川。是踏牛的子品牌”</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着牛河秀,目光里没有惊讶,仿佛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p><p class="ql-block">“河秀,你知道现在上一条新生产线要多少钱吗?”</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问过设备商了,三条二手生产线,包安装调试,一共十八万。”</p><p class="ql-block">“十八万。钱呢?”</p><p class="ql-block">“我自己出。”</p><p class="ql-block">“你自己的钱,和厂里的钱,有什么区别?厂里的现金流你比我清楚,雁渡的单子做下来,毛利也就十来万。你投十八万进去,万一踏川卖不动,厂里拿什么发工资?”</p><p class="ql-block">“踏川不会卖不动。”牛河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做了二十年的皮,我知道什么样的鞋好穿。雁渡的鞋能做,我自己的鞋我也能做。”</p><p class="ql-block">“我不是怀疑你的手艺。我是怀疑市场。”牛兴旺站起来,走到窗边,“咱牛家村的牌子,人家认不认?人家凭什么不买温州鞋、广州鞋,来买咱一个村办的牌子?”</p><p class="ql-block">“凭咱的皮好。凭咱的做工实在。凭咱不掺假、不减料。”</p><p class="ql-block">“这些不够。”</p><p class="ql-block">“那什么才够?”</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门外,本来已经走了,听到里面的动静又折了回来。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他听到牛河秀的声音越来越高,牛兴旺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p><p class="ql-block">最后,牛河秀说了一句:“哥,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差点撞上门口的建军。她看了建军一眼,没有说话,快步走下了楼梯。</p><p class="ql-block">建军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牛兴旺还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叉在腰上。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很僵硬。</p><p class="ql-block">建军没有进去。他悄悄退后两步,转身下了楼。</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牛河秀一个人去了村东头的空厂房。她用钥匙打开门,拉亮了里面临时接的一盏白炽灯。灯光昏黄,照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p><p class="ql-block">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踏川品牌创立企划书》,放在木箱上。然后她开始在厂房里丈量尺寸,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墙,从左边到右边,每一步她都走得很仔细,嘴里念念有词:“这里放片皮机……这里放裁断机……这里放缝纫机……”</p><p class="ql-block">她量到最里面的墙角时,脚踢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空的烟盒。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牌子,不是村里人常抽的那种。她把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没有多想。</p><p class="ql-block">但如果她当时仔细看一下那个烟盒的底部,她会发现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广州市白云区××便利店。</p><p class="ql-block">可惜她没有看到。</p><p class="ql-block">她继续量尺寸,继续规划她的生产线。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专心丈量厂房的时候,厂房后墙外面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正蹲在那里,耳朵贴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p><p class="ql-block">那个人蹲了很久,直到牛河秀关灯离开,他才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p><p class="ql-block">“她开始量尺寸了。应该是要动工了。”</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知道了。继续盯着。”</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事。”</p><p class="ql-block">“说。”</p><p class="ql-block">“今天下午,牛建军在皮城门口捡到了一枚纽扣。铜的,上面有个Z字。”</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然后那个声音说:“把那枚纽扣拿回来。”</p><p class="ql-block">“如果他发现我在盯他呢?”</p><p class="ql-block">“他不会发现的。你小心点就行了。”</p><p class="ql-block">电话挂断了。那个人把手机揣回口袋,拉了拉帽檐,转身走进了夜色中。</p><p class="ql-block">皮城门口的纽扣,空厂房墙角的烟盒,二期工地的白色粉末,这些东西看似毫无关联,但它们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编织成一张网。</p><p class="ql-block">而这张网的中心,是牛家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