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国庆中秋前夕,大妹在微信群里发了句话:“要不,都回来聚聚?”群里静了两天。后来大舅子的儿子先冒出来说“好”,接着一个个都应了。妻兄弟姐妹四个,散在福建、娄底、双峰,平时连电话都少打,这回倒齐了。</p> <p class="ql-block">聚在小妹家。小妹家在娄底城里,商品房。顶层带个露台,露台上搭了个小花园。这里长着很多各式各样的花卉,摆了一张折叠桌、几把竹椅。那十几株枫树是日本枫,叶子细碎,红得早,入秋没多久就染了色,种在陶盆里,盆不大,树也不高,站在露台上,像几个从外地来的客人,好看是好看,总归不是自家的水土。</p><p class="ql-block">大舅子的儿子头一个到,从广州来。去年考上了那边的公务员。进门喊了声“姑妈”,又转头喊“姑爷”,尾音往上挑,还是带着双峰腔。妻仰头看他,愣了一会儿,说:“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没毕业呢。”他摸摸后脑勺,笑了笑,两颗大牙还在。行李往墙边一搁,人就钻进厨房,问小姑妈要不要搭把手。</p><p class="ql-block">小妹的女儿从长沙来,拎了一大袋臭豆腐和糖油粑粑,塑料袋上全是水珠子,走一路滴一路。妻接过来,说:“每回都带,你也不嫌沉。”她挽住妻的胳膊,脑袋往妻肩上歪,说长沙街上人多车多,说租的房子临街,半夜还有摩托轰隆隆过。妻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p> <p class="ql-block">大妹的闺女也到了,也从长沙来,跟未婚夫一起,带回一只帝王蟹和青龙蟹。他们在那边开了家小公司,做AI培训的。她穿一件素色连衣裙,一进门就帮小姨妈摆碗筷。大舅子的儿子见了她,张嘴就说“你胖了”,她回一句“你穿得像卖保险的”,两个人斗了几句,自己先笑了。妻在边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跟我说:“这丫头小时候就长得瘦高个的,现在长得更俊俏了。”</p> <p class="ql-block">最后到的是小妹的儿子,在成都读大学,坐了七个多小时的动车,人有些晕车,脸色发白,可一进门就往露台上跑,站在那两盆日本枫跟前看。叶子红了大半,在风里细细地抖。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妈,这枫树跟三塘铺老家那棵不一样。”小妹在厨房应了一声,没听清说的什么。</p><p class="ql-block">我的孩子没回来,去了江苏溧阳,在他大姑那边。电话里说:“爸,我挺好的,你们好好聚,多拍点照片。”妻应着,挂了电话,把手机搁桌上,叹了口气,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说完就去洗菜了,水龙头开着,哗哗响。</p> <p class="ql-block">人齐了,露台就活了。烧烤架支在角落,炭火烧得通红,烟顺着风飘,熏得人眯眼。妻把竹签递给几个小的,教他们串肉。外甥们围成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大舅子的儿子手快,串了两串就嚷着要自己烤,翻面的时候手忙脚乱,鸡翅差点掉炭里,大家哄地笑了。小妹夫喊一声“鸡翅膀好喽”,最小的外甥头一个冲过去,烫得直吹气,还是往嘴里塞。大妹的闺女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说:“姨妈烤的,香。”妻站在旁边,眼角的细纹笑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我端了杯茶,坐在竹椅上。三角梅攀在露台栏杆上,绕了几圈,红的紫的挤成一团。那几株日本枫错落立在盆里,叶子有红有绿,风一吹,沙沙地响。小妹走过来坐下,说:“这日本枫是前年买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娇气,夏天怕晒,冬天怕冻。不像老家那棵。”</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她说的是五星塘那棵。岳父当年在屋前种下的,本地枫,树干粗,枝也散,一到秋天,满树通红,风一吹,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后来岳父走了,那棵树还在。再后来很多人搬走了,屋也空了,树还在不在,没人说得准。</p><p class="ql-block">我没接话。大妹的闺女笑起来嘴角微微一抿,像父亲。小妹的儿子说话偶尔带出一声“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岳父从前的口头禅。妻低头给孩子们分肉,手势轻而稳,像当年岳母给她扎辫子。</p> <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来了。孩子们吃饱了,散在露台上,有的刷手机,有的聊天。大舅子的儿子和大妹的闺女比谁小时候更淘气,一个说“我把爷爷的烟藏起来了”,一个说“我把外婆的针线盒打翻了”,说着说着又笑。小妹的儿子坐在枫树旁拍月亮,说城里楼高,月亮看着小。</p><p class="ql-block">最小的外甥女靠在妻肩上,说:“姨妈,我想外公外婆了。”露台上静了一下。妻把她搂紧了些,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在呢。他们在五星塘,在那个老屋里,在那棵大枫树底下。他们看着我们呢。”</p><p class="ql-block">我抬头看那那几株日本枫,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红得有些不真切。三角梅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露台的水泥地上。妻靠在我肩上,轻轻说了一句:“要是闽湘铁路还在跑就好了。”我说:“在的。”她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当年她嫁给我,从福建坐绿皮火车到湖南,哐当哐当走了二天二夜。后来动车取代了绿皮火车。可那些声音还在——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站台上挥手时喊的那一声“路上小心”——都还在。它们没停,只是不在地上跑了,跑到心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夜渐渐深了,炭火暗下去,只剩几点红星在风里明灭。孩子们陆续散了,露台上只剩下两盆日本枫和一架三角梅,在月光里静静地站着。远处有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很远很远的,一列绿皮火车开过的声音。</p>